两人接着绘制布景。
程怀瑾上好了色,后退几步看看,又若无其事地问:“对了,承业,松风竹韵是你家的生意吧?”
江承业犹豫片刻,知道这种事没法隐瞒,便说:“是啊!”
“我前几天路过,看到松风竹韵被查封了,你家里都还好吧?”
“还好,我爸妈不大跟我说生意上的事儿。”
“那你对娼妓的问题怎么看?”
“嗯?”
“娼妓,”程怀瑾重申道,“这是社会问题,你看过那么多书,难道没点想法么?”
“封建糟粕,社会陋习。”江承业想都没想,如果连这种问题都要迟疑的话,那就不能称之为新时代的学生了。
“所以我才好奇呀!”程怀瑾转过头,笑着说,“你知道娼妓问题是社会陋习,但你家又做着娼妓的生意,对社会来说,禁止娼妓是好事;但对你家来说,生意被查封了,又是坏事。那你觉得,到底是好是坏呢?”
这倒把江承业给难住了。
父亲因为松风竹韵被查封的事情,急得不行,但所受的教育又在告诉他,解放妇女,禁止娼妓,是绝对正确的事。
沉默许久,江承业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程怀瑾并未咄咄逼人,只是略显失望地说:“革命革命,革别人的命简单,革自己的命难呐!”
江承业说:“那又不是我的生意,我能说什么呢?”
“可你是江家的大少爷,以后这些生意,不都是要交给你的么?”
“未必。”
程怀瑾挑起眉毛,怪道:“不是你的,还能是谁的?”
江承业想了想,说:“不好意思,我不想多谈自己的家事。”
“那好吧!”程怀瑾又问,“就说如果,如果这些生意都交给你,你有什么想法?”
“真交给我,我就不做这些生意了。”
“那你想做什么生意?”
“可能……办个工厂,实业救国。”
“好主意。”
毫无疑问,两人都把筹办工厂这件事,想得太简单了。
江承业自不必多说,刚升学不久,除了书本上的理论,没有任何实践经验;程怀瑾虽是师范生,却也是久居在象牙塔内,常常想当然,根本不明白何谓商场如战场。
“学姐,不好意思,我真不想多谈家里的事,所以咱们就到这儿吧!”
江承业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同时,程怀瑾也敏锐地觉察出,眼前这位大少爷,跟家里的关系似乎并不如想象中的那般融洽。
她诚恳道歉,随后又换了个话题,问:“你现在参加了多少社团?”
“没多少,之前那些都退了,现在就只有话剧社和文学社。”
“你听过星期三会么?”
“听过呀!”江承业的眼睛突然亮起来,“那也是个读书会吧?挺有名的,我之前申请过,但他们说我年纪太小,没让我参加。”
他对这件事记忆颇深,因为那是青年会中,唯一一个将他拒之门外的学生团体。
说是学生团体,其实里面也有不少挂名的教师。
程怀瑾笑了笑,说:“嗐,那是你不知道,星期三会是要内部推荐才能加入的,你没人推荐,当然进不去了。”
话到此处,江承业终于听明白了,忙问:“学姐,你是星期三会的成员么?”
程怀瑾应声说:“你要是想加入的话,我可以帮你推荐。”
“那好啊,我想去看看,今天正好就是星期三,现在方便么?”
“今天不行,而且,星期三会也没有话剧社这么随便。”
“什么意思?”
“星期三会是读书研讨的,很严肃,你总不能去那儿谈恋爱吧?”
江承业一听,立刻明白了程怀瑾的意思。
恰在此时,前台的排练结束,演员轰隆隆地跳下舞台,离得老远,就听见房彩霞朝这边喊:“承业!”
两人应声转身。
房彩霞跑过来,突然触发了某种女人的直觉,她几乎立刻意识到,江承业和程怀瑾之间,似乎有事瞒着她。
江承业问她:“排练结束了?”
房彩霞没说话,忽地搂住江承业的胳膊,冲程怀瑾上下打量一眼,怪声怪气地说:“承业,咱们走吧!”
说完,拽着江承业,转身就朝礼堂外走去。
程怀瑾哑然失笑,知道房彩霞错会了她的意思,却也懒得再去争辩什么。
很快,王兴亚和罗卫东等人,也纷纷回到后台,换了衣裳,拿上书包,问她:“怀瑾,你不走么?”
程怀瑾说:“你们先走吧,我留下来收拾收拾。”
天色已经傍晚,大家没有逗留,等不多时,便已人去楼空。
待到晚饭以后,就是青年会创办的劳工夜校了,而在此之前,大楼内便显得尤为安静。
程怀瑾将话剧社的道具收拾妥当,随后离开礼堂,直奔阅览室的方向走去,阅览室门前张贴着布告,上面是些最新引进的图书资料,供学生和教师查阅,乍看起来没什么异样。
身后忽然响起脚步声。
程怀瑾回头一看,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不知是学生还是教师。
“下周三要开研讨会么?”程怀瑾冲阅览室的布告上瞥一眼。
那人点了点头,低声问:“你的进展怎么样?”
“我觉得他可以信任。”
“会不会太轻率了?”
“没关系,我们可以先让他参与常规讨论,再看情况要不要让他深入参与,他懂俄文,而且水平很高,咱们需要这样的人才,如果他能接下他父亲的产业,凭他以后在奉天的影响力,对咱们也有好处呀!”
“这种事情,最好还是先跟阎老师商量商量。”
“嗯,我没意见。”程怀瑾转过头,“不过,我很肯定,他跟他姐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