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家也在照会的名单之中。
当然了,对江家而言,改旗的只有纵横保险公司、会友俱乐部和春秋大戏楼,会芳里和松风竹韵则不在其中。
毕竟,把宁府的旗帜挂在妓院门口,总有些玷污之嫌。
江连横不敢怠慢,急忙吩咐南风四处求购青天白日旗,又通知各处柜上,将早已预备好的庆祝标语拿出来,待到次日清晨,祝贺统一大业。
黑省接到通知最晚,直到28日深夜,才由官府通知商家,以至于许多商绅根本来不及准备。
当夜凌晨,奉天警备司令部紧急布告,全城戒严。
直到第二天一早,戒严令取消,全城百姓一齐涌上街头,亲眼目睹了奉天各机关、学校、商铺,同时举行升旗仪式。
象征着北洋统治的五色旗缓缓降下,代表着宁府统治的青天白日旗徐徐升起。
北大营驻军鸣放礼炮21响,致敬国家统一,东北179名军政要员,联名通电,正式宣告归顺南京。
一个时代,就此落幕。
上午九时,奉天省府礼堂正式举行易帜典礼。
张少帅身穿深黄色中山装,带领全体军政要员,在宁府代表方本仁的监督下,正式宣誓就职。
众人面向青天白日旗,以及孙氏遗像,行三鞠躬致意。
武官宣誓:余以至诚,实行三民主义,服从长官命令,捍卫国家,爱护人民,恪尽军人天职,此誓。
文官宣誓:余敬宜誓,余将恪尊总理遗嘱,服从党义,奉行国家法令,努力于本职,不营私舞弊、收受贿赂……
旋即,方本仁代表宁府授印。
东三省变成了东四省,奉军变成了东北军,奉天承运变成了天辽地宁、沈水之阳,总觉得好像少了三分气势。
西洋各国驻奉天使节,纷纷莅临典礼,以表祝贺之意。
唯独东洋领事,拒不到场,以兹抗议。
一时间,张少帅风头无两,他成了与蒋志清平起平坐的大人物,各地报刊撰文称颂,说他高风亮节,说他深明大义。
起码此时此刻,“民族英雄”这四个字,他受之无愧。
另一边,城中各大闹市区,民间群众也开始自发庆祝,年轻人手里挥动着崭新的旗帜,畅想着一个富强的祖国;商绅富户也很感慨,奉天大局已定,不用再打仗了。
正所谓:有人欢喜有人忧。
落到江家,众人的反应就没那么兴高采烈了。
这天清晨,江连横带着薛应清、赵国砚、王正南、李正西和海新年,呆呆地伫立在保险公司大楼门口,仰望楼顶上的旗杆子,以及那面青天白日满地红。
大家的神情都有些复杂。
沉默许久,江连横盯着那面旗,忽然问:“什么感觉?”
薛应清摇头不语。
赵国砚低声嘟囔道:“说不好,就是感觉……有点不习惯。”
“是啊,五色旗都挂了十几年了。”王正南颇有些感慨,“说换就换了,总感觉像是别人家的东西。”
李正西仰着脑袋,笑了笑说:“哥,咱这辈子也算值了,历经三朝,全让咱们给赶上了。”
江连横点点头说:“希望是换汤不换药。”
“肯定的!”王正南接话道,“孟铎之前不是说了么,以后东三省……啊呸,东四省的财政、人事,还是归省府管辖,南边的人插不上手,要说这少帅也挺厉害,起码保住了自己的地盘儿。”
话音刚落,平底起风,刮得青天白日旗左右摇摆,猎猎作响。
江连横竖起领口,低声说:“就是不知道,鬼子会有什么打算。”
“哥,管他呢!”王正南笑道,“反正韩总办答应过咱们,只要改旗易帜成功,就不拦着咱们转移资产,等咱们走了以后,鬼子爱怎么闹,就怎么闹吧!”
江连横没搭腔,转头却问薛应清:“松风竹韵复业的消息,有了么?”
薛应清点点头说:“韩总办还算守信,昨天下午,就给了通知,衙门那边也派人去把封条撕了。”
“你的场子暂时不要动,正常营业。”江连横嘱咐道,“那是面子上的事儿,如果现在出手,就暴露意图了。”
薛应清倒也没说什么。
不多时,忽听楼内传来动静。
抬眼一看,却见方言领着两个职工,各自抱着一块及腰长的楹联牌匾,一块写着“弃旧迎新帜”,一块写着“同心护神州”,类似的标语,其他柜上还有很多,诸如“联省归心,共固山河”,“青天白日,普照华夏”之类,都是些附和官方论调的吉祥话。
方言指挥着职员,将那两块楹联挂在门口,退后两步看看,又凑到江连横身边,问:“东家,你看怎么样?”
“嗐,就那么回事儿吧!”
江连横兴致寥寥,显然并非发自本愿。
紧接着,方言又将陈旧的五色旗递过来,问:“东家,这原来的旗,还留着吗?”
江连横低头看了看,那面五色旗,大概已经挂了许多年,平时并不惹人注意,如今垂降下来,才发现这面旗帜已经有些褪色,久经风霜过后,有些地方,已经被磨成了半透明状。
十几年前,当这面五色旗第一次在奉天升起时,他还不满二十三岁,刚刚为父报仇,扫平白家,顶替周云甫,开山立柜,年轻气盛,锐意进取,真可谓踌躇满志、意气风发!
如今,再过几个月,他就要年满四十了。
那个曾经贪杀嗜血、睚眦必报的江小道,早已远去多年,只剩下眼前这个阴损毒辣、追名逐利的江连横。
他不再年轻,也不再冲动,所走的每一步,都在盘算,都在权衡利弊得失。
黄鹤断矶头,故人今在否?
旧江山浑是新愁。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方言见他有些出神,迟疑片刻,便说:“东家,要不咱先留着?万一哪天再改回来呢?”
江小道摆了摆手,将五色旗丢还给他,说:“不用了,扔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