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领头那男生却冲江雅伸出手,自信满满地问:“同学,我叫唐爱国,我请你跳个舞吧!”
江雅朝他上下打量,一见他脚上那双破旧的棉布鞋,便忍不住笑道:“不用了,谢谢!”
果然,大小姐看上穷小子的戏码,只是那些酸腐书生的意淫罢了。
唐爱国嘴角一抽,愣在原地,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旁人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哥们儿,你想啥呢,人家是千金大小姐,那是你能追到手的么?”
唐爱国由爱生恨,盯着江雅的背影,冷哼道:“也是个资产阶级!”
“所以说呀,你看上她没用,根本就不是一路人,你就别瞎耽误工夫啦!”
“谁看上她了?”
“嘿,你没看上她,你请她跳舞干啥?”
“我那是逗她玩儿呢!”
唐爱国侧过身,用下巴指了指江雅的背影,小声嘀咕道:“你瞅她那婢样儿,大冬天的,还穿条裙子,估计也是个不要脸的骚货,不知道跟多少人睡过呢,白给我都不稀罕!”
话有些刺耳,旁人忙说:“哎,过了过了,干什么呀?人家不就是没跟你跳舞么,你至不至于?”
唐爱国也发觉自己有点失态,便连忙改口道:“我说的不是她,是她那类人!”
“这话又是怎么说的?”
“你们看她那身衣裳,不便宜,那得是多少劳苦大众的血汗,就她那一身行头,都够老百姓吃一个月的了!我骂她两句都算轻的,像他们这样的蛀虫,就该全都……”
唐爱国没再继续说下去,也没必要继续说下去。
旁人听了,不觉振奋,只感到有点扫兴,便又岔开话题,说:“哎呀,别管那些啦,女生那么多,咱们换个人问呗!”
“你们先去吧,我自己待会儿!”
同伴见状,也不好再劝,便都纷纷散去,另寻其他女生跳舞。
唐爱国站在原地,愈发愤懑,忽然抬起头,就瞥见门口附近的衣架,一袭貂皮大衣,晃出柔顺的光亮。
东北有三宝,人参貂皮乌拉草。
这是人人都会说的俗语,可除了乌拉草以外,真正能用得起紫貂皮、野山参的人,又有几个?
“太不公平了……”
唐爱国低声念叨,随即缓步朝那衣架走去。
说实话,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貂皮呢!
那简直不像是动物的皮毛,而是一汪水,细密、柔顺、泛着朦胧的微光。
一想到自己这辈子都穿不起这种级别的料子,他脑海里霎时所想的,竟然不是据为己有,而是干脆毁掉。
然而,正当他要伸出手时,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将其打断。
“喂,你干什么呢?”
唐爱国做贼心虚,触电似地缩回手,忙说:“没、没什么!”
循声望去,却见一个青年学生朝他走来。
此人年纪大概不满二十,个头挺高,浑身书卷气,却不显迂腐,生得男生女相,眉目温存,却不失沉稳干练,不是别人,正是广源票号的苏家大少爷。
苏润左臂上搭着一件呢子大衣,疑神疑鬼地盯着唐爱国,问:“这边是女生的衣架吧?”
“是啊……是吧?”唐爱国支支吾吾。
“那你跑这儿来干什么?”
“你……你管得着吗?”
“耍流氓?”
“放屁,跟你没关系!”
苏润皱起眉头,一把抓住唐爱国的手腕,很厌恶地说:“你要是耍流氓,这事儿就跟我有关系!”
“你松开!”唐爱国挣了两下,没想到苏润只是看起来文弱,实则也有一膀子力气。
“你是哪个学校的?”
“跟你没关系,你是不是有病啊?”
“你不说,我可就喊了。”苏润看不惯这些腌臜龌龊的事儿,立时准备叫人过来。
没想到,远处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小哥!”江雅伸直了胳膊,冲苏润招了招手。
唐爱国心里一慌,趁着苏润愣神的工夫,猛一用力,挣脱束缚,连忙朝门外跑去。
江雅看见了,觉得奇怪,就冲苏润大喊:“哥,你帮我把衣服拿过来!”
“这个?”苏润取下貂皮大衣,随手搭在胳膊上,一边回头张望,一边朝江雅走去,“你认识刚才那个人么?”
“不认识,神经病!”
江雅接过大衣,仔细检查了一遍。
“没丢东西吧?”苏润关切道,“我看刚才那小子鬼鬼祟祟的,还以为他要干什么呢!”
他正说着话,忽然发觉有些异样,一回头,却见江雅身边那几个女生,都在有情有意地望着他。
“呃……你们好,我叫苏润……”
“你好,我叫张秀岑,文会书院的学生。”
可怜的启善,秀岑现在已经不爱他了,心里眼里,都是苏润。
大家握了握手。
苏润觉得有点尴尬,便只转向江雅,又问一遍:“没丢东西吧?”
“没有,”江雅索性将大衣抱在怀里,“我平时也不揣东西。”
“那就好!”苏润到处看了看,又问,“诶,你小弟承业呢?”
“搁家看书呢,他不爱参加这类活动,何况人家都有女朋友了。”
“是么,不过按理来说,大少爷也该出来交际交际嘛!”
“哪有那么多的规矩?”江雅立马回道,“我弟开心就行!”
苏润点了点头:“那倒也是。”
两人第一次见面,是在大牢里,算得上是“狱友”。
当时,江雅只觉得苏润有点多管闲事,处处显他,因此并没留下什么好印象,直到苏文棋带着苏润来江家给许如清吊唁,两家长辈互相介绍,江雅对苏润的印象才略有改观。
三年过去了,两人虽然见面不多,但由于世交的缘故,彼此之间自然较为亲近。
江雅笑着说:“对了,我记得你今年好像高中毕业吧?准备去哪个大学呀?是留在奉天,还是准备去关内念书?”
苏润摆了摆手,说:“都不是,我爸给我申请了留洋的学校,现在没什么事,等着录取消息呢!”
“去哪儿?”
“美利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