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润赔笑两句,说自己马上回来,紧接着连忙追上江雅。
楼道里灯光昏暗,宣讲声逐渐远去,两人顺着楼梯慢慢走着。
苏润朝江雅瞥了一眼,低声提醒道:“你不该说话那么冲,容易得罪人。”
“我怕她?”
“不是怕不怕的事儿,而是他们那种人,动不动就上纲上线,最好远着点。”
“嘁,拿着鸡毛当令箭,不过是个学生会的人,她还真把自己当成官儿了!”江雅满脸厌恶,“就她那样的,嘴上说着各种主义,真当上了官儿,比谁都贪!”
苏润笑着说:“就她那样的,以后才能当官儿呢!”
说着,便已下到一楼大堂。
临近门口时,苏润又说:“回了家,帮我给江叔带声好。”
江雅快步朝门外走去,头也不回地说:“你也帮我带声好吧!”
“那当然。”
苏润把江雅送到门外,一阵寒风顿时迎面袭来。
抬头望去,却见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汽车。
张正东靠在车身上,低头抽烟,发觉江雅出来,就将烟头弹飞,随即快步迎了过来。
苏润正想打个招呼,江雅却突然站定,猛地转过身,环抱双臂,看起来虽不至于怒气冲冲,但也多少有点儿不满。
“呃……怎么了?”
“下次要请我跳舞,你早点吱声,都在舞池周围晃悠半天了,你等着我张嘴呐?”
江雅说完,就快步走下台阶儿,经过东风身边时,也没停下来,径直走向汽车,钻了进去,“砰”的一声关上车门。
苏润愣在原地,正琢磨着她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心里忽然一动,又不禁哑然失笑。
可是,这笑容没持续多久,就显得僵硬起来。
人站在石阶儿上,低头一看,却见张正东正满脸狐疑地盯着他。
“东叔……你挺好啊?”
张正东没有立刻回话,侧身看了看汽车,又看了看苏润,黑着一张脸,低声说:“我挺好,回家么,送你一段儿?”
苏润指着身后,有点尴尬地说:“呃……不用了,我还回去呢!”
“真不用了?”
“真不用了。”
张正东点了点头,又盯着苏润看了一会儿,欲言又止道:“你……她……没什么,我先回去了,帮我给你爹带声好。”
“那当然,那当然!”苏润松了口气,“东叔,你回去慢点开!”
“嗯!”
张正东闷哼一声,转身走去,却又像防贼似的,三步两回头,直到坐在车上,还压低了脑袋,顺着车窗朝门口张望。
苏润哪敢逗留,急忙转身返回青年会。
“走啊?”见东叔迟迟不肯发动汽车,江雅忍不住在后座儿上催促道,“等什么呢?”
张正东沉默半晌儿,突然抹擦一把脸,转过头,咧咧嘴:“大侄女,叔没有别的意思,叔就想问你点事儿。”
江雅却像没事人一样,反问道:“你不能边开边问么,怪老冷的。”
“不差这一会儿,那个……那个那个……”
“你到底要问啥?”
“咳咳,也没什么,就是……刚才……咱没挨人欺负吧?”
“你真逗,谁欺负我呀?”
“那我看你怎么气不顺呢?”张正东疑神疑鬼,低下头,又朝窗外看了看,“有事儿就说啊,实在不行,赶明儿我去找他爹谈谈。”
江雅愣了一下,渐渐反应过来,竟笑得前仰后合,断断续续地说:“哦,你说苏润呀,我那是逗他玩儿呢!”
“逗他玩儿?”
“是啊,我干妈教我的,故意逗他呢,瞅把你吓的!”
张正东这才松了口气,扶着方向盘,又摇了摇头,低声叹道:“学点好的吧,你干妈身边有老刀,横竖吃不着亏,你别不小心再把自己搭进去了。”
江雅笑着说:“我干妈身边有老刀,我身边不是还有你么!”
“别胡说!”
江雅突然窜起来,凑上前,指着东叔的脸,说:“笑了!”
“没有。”
“你看你,明明笑了,还不承认!”
“坐好了,我开车呢!”张正东踩下油门,“再者说,谁也不能照顾谁一辈子,长大以后,还是得靠你自己。”
“不是靠男人么?”江雅坐回去,饶有兴致地问。
张正东没说话,只顾盯着眼前的归途。
夜幕之下,因改旗易帜顺利举行,又恰逢新年将至,沿街两侧,到处都在张灯结彩。
有细雪纷纷扬扬,如同雾霭,汽车就在这一片朦胧的光影中疾驰而去。
沉默许久,张正东才说:“还是靠自己吧,靠自己,比什么都强,我也能放心……”
江雅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张正东从后视镜里瞥见了,就问她:“还笑,我跟你说正经的呢!”
“我知道。”江雅仍旧挂着笑脸,“东叔,还是你好,不像我爸,成天跟我念叨,找个什么样的人嫁了。”
“你爸也没说错,都是为了你好。”
“诶,东叔!”
“嗯?”
“你能给我当嫁妆么?”
“你说啥?”张正东猛打了一下方向盘,“你们联谊会没喝酒吧,怎么开始说胡话了?”
江雅怪道:“大户人家的小姐,出嫁时不都带着仆人么?”
“好好好,大侄女,你还真孝顺呐,敢情这么多年以来,你就把我当成仆人啊?”
“哎呀,我不是那意思,你在我身边,就没有婆家敢欺负我了。”
“别说了。”
“怎么了,你不愿意?”
“不是不愿意……”张正东挠了挠头,一想到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他这当叔的,又是从小把姑娘拉扯大的,心里就有点不是滋味,“换个话题吧,不说这些了!”
江雅耸了耸肩,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
途经一处医馆,忽然发现门口聚着不少人,便有些好奇,问:“大晚上的,怎么这么多人?”
“听说租界那边闹起来了,鬼子不满意,打砸了不少华人店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