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棋连忙宽慰道：“我没说错，美利坚对你来讲，确实是最好的选择，但你的身份也确实是个麻烦，我只是说比较困难，也不是毫无可能，问题是……”
“你有话直说！”江连横见他吞吞吐吐，不由得催了几句。
苏文棋沉吟道：“问题是嫂夫人的身体状况，恐怕也会被拒绝入境请求。”
闻听此言，江连横顿时明白过来。
是啊，总说举家迁徙，转移资产，目的地是美利坚，好像只要江家提交申请，美国佬就会立马点头同意似的。
且不说江家是流氓会党，江连横身上担着多少人命大案，单说胡小妍的身体状况，一个瘦骨嶙峋的病秧子，还是没有双腿的残废，本就极有可能被领事馆回绝申请。
这是江家的底色，即便不去美利坚，换成英吉利和法兰西，结果也并没有任何不同，问题还是那些问题。
国际社会几乎默认，各国领事馆即是最大的情报机构。
江家鼎盛之时，江连横在地下世界只手遮天，又是省城工商界的名流，洋人都曾找他解决过不少问题，怎么可能不清楚江家到底是什么货色？
苏文棋郑重道：“只要被洋人拒绝一次，就很难再有第二次机会，所以必须要认真准备，不能仓促申请。”
江连横沉吟片刻，却说：“我可以等，但孩子们最好尽快离开，你应该也知道，现在鬼子看我很不顺眼。”
“江雅是今年夏天毕业吧？”
“是吧？”
苏文棋有点无语，摇摇头说：“就按照她今年夏天毕业，那现在就可以给她参谋学校了，顺利的话，入秋之前就能接到录取通知，孩子敲定以后，再带着大人过去，你准备让谁陪孩子留洋？”
“东风。”
“开始准备吧，动用一切关系，传教士、洋记者、江雅学校里的老师，如果能拿到官办留学的名额，就更方便了。”
紧接着，苏文棋便开始为其介绍出洋的详细流程。
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这年头想要出洋，也是个麻烦事儿。
先要官府出具证明，领取护照，再准备一大堆庞杂资料，填写申请，并且要受到《排华法案》的严格限制。
许是出于某种惯性，江连横的第一反应竟是：“实在不行，给那洋鬼子塞俩钱儿呢？”
苏文棋连忙摆手道：“我劝你别这么干，弄不好适得其反，倒不如先让南风申请试试，看看顺不顺利。”
江连横默然点头，心里有些七上八下。
苏文棋见状，便问：“连横兄，你别怪我乌鸦嘴，如果最后真没办下来，你有其他打算么？当然了，我指的是你和嫂夫人，江雅和承业他们，应该没什么问题。”
江连横有点犯难，如果自己走不了，只放子女留洋，从此天各一方，心里还是舍不得。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就不让江雅出去了。”他说，“小姑娘家的，留下来吧，至于承业，我倒是想让他出去闯闯，但恐怕最后还是得回来，到时候搬家去天津？去京城？去沪上？唉，我也没太想好！”
“那还是去美国？”
“是啊，你不是说美国好么？”
“其实，也可以试试莫斯科。”
“开什么玩笑？”江连横立马瞪大了眼睛，“去毛子那边？你怎么不让你儿子去啊？”
苏文棋却说：“我就这一个儿子，所以我必须有所取舍，但你有两个，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就会让他们俩，一个去美利坚，一个去莫斯科——鸡蛋，不能只放在一个篮子里呀！”
“两头押注？”
“这是你的优势，大家族都是两头押注，有的去西洋，有的去东洋，想保住家产和地位，只能这么做。”
“嘶——”
江连横听了，频频点头道：“你别说，这还真是个路数，问题是我可能没那么多时间了。”
“当做备选方案吧！”苏文棋说，“省得中途出了岔子，到时候手忙脚乱。”
江连横默默记了下来，稍坐片刻后，便起身告辞。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江家想尽一切办法兑换现洋、外币，并开始秘密筹办出洋计划。
江连横更是隔三差五就往花旗银行跑，真金白银，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哪个国家，都认，江家地库里的小黄鱼陆续搬出来，有些折换成美元，存进账户；有些则直接存进银行。
这件事也不容易。
奉天花旗银行虽能存取黄金，限制却很严格，只有军阀、买办和极少数豪绅富商才能办理。
存入金条，又分黄金保管和黄金存款。
保管的不能异地支取，需要跨洋运输，且风险极大；存款的说是能异地支取，但手续繁琐，往往也要等待调运。
江连横对洋人总是不大信任，单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也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
东三省官银号连现大洋都兑得困难，更别提黄金了，倘若继续存放在地库里，一旦有了闪失，则满盘皆输。
短短几日光景，江家就成了奉天花旗银行的大客户，到最后甚至根本不用亲自过去，搁家里打通电话，银行经理就屁颠屁颠地自己来了。
于此同时，其他资料也在陆续进行。
待到大年三十当晚，江连横不得不当着全家人的面，开诚布公，陈明了举家迁居美利坚的计划。
众女眷神情各异，花姐和庄书宁是不配有意见的，是去是留，完全不能自己做主，谷雨只认西风，西风说要最后再走，她便也如此重复，唯独程芳兴高采烈。
正所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程芳和南风的想法一致，连声说美利坚如何如何好，还嚷嚷着叫南风抓紧去办护照。
至于三个孩子，江雅虽然不大情愿，但一想到父母心意已决，便就此放下了去往法兰西的念头；江承业一如既往，不论父亲说什么，他都闷不吭声，既不反对，也不赞同，话都憋在心里；轮到江承志时，那就更没什么主意了。
小少爷只当这是一场短途旅行，竟懵懵懂懂地冲江连横问：“那你买票了么，啥时候走哇？”
“明儿一早就走。”江连横故意逗他，“你不回去收拾收拾你那些玩具么？”
没想到，江承志却摆摆手说：“不要了，等到了美国，你再给我买新的。”
众人笑不出来。
江家的年关，从来没这般压抑过，转眼便到了正月初五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