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个意思?”舒占奎立马瞪起眼睛,“不让进?瞧不起我是吧?”
“没有没有……”
“那就痛快给老子滚蛋,叫你们的头牌出来招待,店里没地方,我就在外头支个桌!”
您瞧瞧,这摆明了就是找茬儿来的。
众看客见状,立马围成一个半圆,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舒占奎顿时来了精神,又指了指身后那几个东洋武士,撇着大嘴说:“怎么着,我这几位东洋朋友来了,你们不愿意招待,是不是故意歧视友邦啊?”
这话听起来刺耳,竟有些给自己泼脏水的嫌疑。
康徵便道:“那是你的东洋朋友,不是我的。”
“哎呀?”舒占奎瞪大了眼睛,怪声怪气地说,“过河拆桥?死不认账?我倒想问问,当年郭茂宸领兵造反,是哪个王八犊子去求武田信,把自己老婆孩子送到租界去了?是哪个王八犊子,过去十几年来,一直帮着东洋人摆平叫歇?又是哪个王八犊子,去年还在春秋大戏楼,大搞日支亲善,把东洋人请过去看戏,还出手打了抗议的学生?”
这一番质问,街上的人群就压不住了。
毋庸置疑,这个王八犊子,说的就是江连横。
舒占奎环抱双臂,抬了抬下巴,问:“我说江连横也是够不要脸的啊,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东洋朋友帮了他这么多忙,现在想过来喝一壶花酒都不行?”
康徵回道:“我刚才说了,现在店里没有位置。”
“简单呀,把他们都给我撵出去,正好让我好好瞅瞅我的场子!”
“你的场子?”
众人面面相觑,心说这位奎二爷昨儿晚上喝蒙圈了没醒酒,明明是江家的场子,怎么变成他的了?
舒占奎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当即转过身来,冲着街面嚷道:“怎么着,各位都还没听说呐?江家的产业早就开始挂牌出手了,江连横要跑,可买卖不能断呀!我寻思过来看看,要是价钱合适,我就给它盘下来了!”
事发突然,街上的百姓一听江连横要走,登时不淡定了。
这么大个财主跑路,要说没点内幕消息,恐怕谁都不信。
“是不是又要打仗了?”
“什么情况呀,江连横都要跑,那得多严重?”
震惊、猜疑、恐慌的情绪迅速蔓延,所有人都觉得这是某种预兆,而在不远处,汤文彪和曾守义等人又在暗自盘算,心里估量着,倘若江连横离开奉天,自己如何才能保住地盘儿。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江家出手了那么多资产,怎么可能毫无风声,不过是百姓没有消息门路,所以才觉得大惊小怪。
舆论不利,康徵也没办法,只好频频向身后望去。
恰在此时,却见哩哏楞和楞哏哩两人,从店里快步跑出来,凑到康徵耳边,说:“放人进来吧!”
康徵如释重负,连忙高声嚷道:“奎二爷,奎二爷,别往江家身上泼脏水了,您不就是想喝个花酒么,来来来,地方都给您腾好了,有什么话,咱们进屋慢慢聊。”
说罢,侧身相让。
舒占奎皱了皱眉,心里有点没底,歪着脑袋朝店内张望一眼,见里面影影绰绰,有不少客人窑姐儿都在喝酒取乐,想到自己身边也有二十几号弟兄,外带东洋武士坐镇,便稳了稳心神,扬手道:“进就进!”
他倒也不傻,先叫几个弟兄走在前面探路,自己则紧跟在鬼子旁边,又留了几人在外望风,这才迈步往里进。
走到店门口,不只是有意还是无意,一脚踢翻了庆祝改旗易帜的告示牌。
康徵见了,也没在意,只管将这帮旗人引进店内。
围观看客不肯离开,总觉得还有后续,便也都围拢到了店门附近,盼着能听见点下巴磕,同时又不忘互相求证。
不远处,汤文彪等人也缓缓凑过来,仍旧持观望态度。
松风竹韵的窗棂内,隐隐约约地传来一阵大鼓书小曲儿,又有人声喝彩,看起来似乎并无异样。
舒占奎带人走进店内,四下看看,只见大堂十几张散桌,围着乐班摆放,客人闲话,窑姐儿赔笑,艺人唱书,二楼回廊里有不少小厮,穿梭于各个雅间儿,端茶倒水;又见大堂角落有一张圆桌空着,便请几个东洋人先头落座。
康徵笑着问:“几位喝点什么?”
“喝你妈呀!”舒占奎神情不满,“没拿咱们当回事儿,是不?江连横他人在哪儿呢?”
“咱们东家不在,而且这场子姓薛,你有什么话,跟我说也是一样的。”
“躲起来了?操,我还以为他是个爷们儿呢!”
舒占奎大步走到圆桌前,侧身坐下,一撩棉袍,把手搭在膝盖上,说:“开个价吧!”
“开什么价?”
“明知故问!”舒占奎到处看看,“南市场八卦街挨着租界,是块宝地,生意本来应该做得更好,可我看你们好像经营不善,既然江连横想要变卖资产,卖给谁不是卖,我就不行?”
康徵笑了笑,却问:“你能出多少钱呢?”
舒占奎不说话,突然把手伸进棉裤腰里,咔咔挠了两下,再握紧了拳头取出来,仔细数了数:“一根儿,两根儿,三根儿……总共七八根儿吧,给你拿着,回去慢慢数!”
康徵不动,默默向后退去。
舒占奎便摊开手,朝掌心吹了一口,朗声笑道:“我告诉你做不了主,赶紧去把江连横叫来,不然我现在就把你这场子砸喽!”
笑着笑着,忽然感觉有点奇怪,四下里似乎过于安静了。
“诶?怎么不唱了?”舒占奎抻脖吼道,“继续给老子唱,没你们的事儿啊!”
不看倒好,抬眼一看,却见停下动静的不只是台上的鼓书艺人,还有一众宾客窑姐儿。
众人几乎同时静止,一齐朝舒占奎这边望了过来,眼里没有丝毫错愕,反倒是凶相毕露。
原来,店里的宾客早已从后门儿溜走,而剩下的这些人,全都是江家的“响子”乔装改扮,并上原本看场子的打手、伙计,粗略算算,不下四五十号人众。
舒占奎见状,只愣了一下,旋即笑道:“哎,这就对了,接招就好。”
于此同时,二楼雅间忽有房门推开,却是赵国砚和老刀并肩而出,居高临下,望着舒占奎,冷声道:“奎二爷,等你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