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连横缓缓走过去,低声问:“家里有人在宗社党手上当人质?”
章效忠的眼神亮了一下,随即又连忙摇头否认:“没有没有……我为大清尽忠,用不着人质威胁,我是真不知道……”
“你从旅大过来,那边是鬼子的地盘儿,又是宗社党的老巢,你担心说出点什么,会遭人报复。”
“我说了,没有!”
江连横心下了然,笑着吩咐道:“把他衣裳扒了!”
尽管海新年和老刀不解其意,但也没有丝毫质疑,立刻听命照办。
这时节,关外正值二月天,气温虽有回暖,但却寒风依旧,凛冽透骨。
章效忠本就冻得够呛,如今浑身上下,毕露于野,整个人自是抖如筛糠,随时都有可能冻死。
紧接着,江连横又冲西风低声耳语几句。
李正西听了,便抽出牛耳尖刀,在章效忠的脚底脚背、小腿大腿,轻轻划了几道,随后抹身朝汽车走去。
章效忠历经大刑伺候,对这种小伤,已经有些麻木了,可他心里忐忑,连忙歪过脑袋,瞪着两只眼,死死地盯住西风的一举一动。
却见李正西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拿出一只大号麻袋,又搬出一只铁丝网缠绕的铁笼子,将里面的活物倒进麻袋。
“那是什么……那是什么东西!”
章效忠大喊大叫,但却没人回答他的问题,只见西风提着麻袋,朝这边快步走来。
那麻袋里的活物,显然不止一个,而是一窝,如今正在里面张牙舞爪地翻腾着,仿佛随时都要破袋而出。
这时节,甚至就连海新年和老刀的脸色,也变得有些惶惧。
李正西走过来,冷冷地说:“把他腿搁进去。”
两人没敢轻举妄动,纷纷望向江连横,得到确认以后,方才动起手来,抬起章效忠的两条腿。
李正西小心翼翼,只将麻袋扯开巴掌大的口子,随后就像提裤子似的,把章效忠的双腿送进麻袋,一直提到腰间,再用麻袋口上的绳子,死死勒紧。
其间,章效忠的嚎叫从未平息。
尽管双腿已断,但触觉还在,当两条腿伸进麻袋时,他清晰地觉出毛茸茸的触感,并伴随着一阵“吱吱”乱叫。
有许多活物在麻袋里躁动不安,急切地来回乱窜,甚至爬到他的把儿上,舔舐他的伤口,随即亢奋起来,进而撕咬、啃食,如同一场狂欢。
“什么东西!什么东西!”
恐惧,彻底压垮了最后一丝理智。
章效忠浑身毫毛倒竖,忍不住低头查看,不看倒好,一看之下,竟见那麻袋口的缝隙中,忽然探出一只老鼠的脑袋,瞪着黑黝黝的眼睛,盯着他看。
“啊——啊——啊!”
章效忠鬼哭狼嚎,整个人彻底疯癫,猛转过头,直冲江连横大喊:“快把它们拿出去,快把它们拿出去!”
江连横不慌不忙,只走过来问:“你现在想起来了么?”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章效忠哀嚎道,“你想问什么,我全都说,我全都说!”
“谁炸死的康徵?”
“鬼子,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但他是满洲士心会的人……江老板,你快放了我,它们咬我,它们咬我!”
江连横对此无动于衷,接着又问:“满洲士心会,是谁组织的?”
章效忠说:“肯定是武田信呐!”
“他是直接负责人?”
“不不不,直接负责人是渡边拓真,他也是黑龙会成员,资金是黑龙会提供的……”
“那个炸药是军用级别,满洲士心会不过是一帮大陆浪人,怎么会用?”
“关东军,关东军给他们提供军事训练,等到以后爆发军事冲突的时候,这些人可以充作预备部队,或者……或者是维持会,关东军只靠自己,就算能打赢奉军,也没办法有效控制,所以必须要用民间力量。”
“那武田信负责干什么?”江连横又问。
章效忠忍着剧痛,拼命扑腾着两条腿,说:“他受黑龙会的指示,协助旅大方面,在奉天筹办满洲青年联盟支部。”
“他们跟满洲士心会不一样?”
“不一样,满洲士心会都是浪人,满洲青年联盟的成员就多了,有军官、有教师、有商户……”
“他们现在有多少人?”
“我听说……我听说已经发展到两三百人了,南铁提供资金,钱管够,不愁找不到人。”
说着说着,章效忠突然大叫一声,似乎有什么部位被耗子咬了,于是连忙哀求道:“江老板!爹,你是我亲爹,你快放了我,你快放了我吧!”
江连横一副铁石心肠,只顾冷冷地追问道:“他们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等你还手,只要你敢派人去租界,沿途的商店,只要是满洲青年联盟的成员,里面都有可能安排杀手!江老板,你听我的,赶紧走吧,你已经没有胜算了,他们正在加紧军事化训练,地痞流氓,根本就不是他们的对手!”
“武田信住在哪儿?”
“没人知道,他说住在南铁职工宿舍,但其实经常不在那里,他很清楚你会报复,所以最近经常换地方,而且还有渡边拓真陪着他,他们就等着你气急败坏,冲动行事呢!”
“看来他是非得把我扳倒了?”
“没办法!”章效忠说,“你就是奉天的一面大旗,只要把你扳倒,其他人不用对付,就算不肯为皇军效力,至少也会知难而退!爹,我求求你,快把它拿走!”
江连横并不理会,接着又问:“你们宗社党的打手藏在哪儿?”
“徐云卿的工厂,还有几家东洋人的工厂,最近奎二爷负伤,医院里也有一部分,就等着你们杀过去呢!”
“徐云卿当汉奸了?”
“他在横滨正金银行里拿了贷款,又让东洋人入了暗股,不从也得从,武田信很看重他,因为他是豪绅,东洋人想借他的名买地种田,给开拓团垦殖,为以后的移民提供生计,保障军方粮食供给!”
“这就是你们说的复辟大清?”
“那都是胡扯!”章效忠说,“其实……其实我早就看明白了,东洋人只想让他们当傀儡,他们也未必不知道,大家都是自己骗自己,投机嘛,政治投机!”
“很好!”江连横点了点头,“你早这么说,就不用受这些罪了!”
“那你现在可以把我放了吧?”章效忠大声哭喊,“完了完了,它们咬我那儿了!江老板,我求求你,快拿走吧!”
江小道缓缓蹲下身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随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
“章效忠,今儿晚上,咱俩就算是认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