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苏生很欣慰,点点头说:“大家看,这位同学的思想觉悟就很高嘛!”
“高个屁!”本土青年纷纷嚷道,“既然劳工没有祖国,那毛子为啥还占着铁路不还?”
留法生说:“很简单,因为宁府代表的是买办和豪绅,北方不把铁路还给我们,其实是为了我们好,所以我们不仅要反对这场战争,还要保卫北满铁路。”
“简直就是诡辩!”有几个青年愤然离席,“什么狗屁的学习小组,我退出了!”
说罢,转身就走。
留洋派倒也没有挽留,只是等几人走后,方才叹声道:“大家看看,这就是想做官僚资产的走狗而不得。”
唐爱国冷哼道:“我看也是,他们几个家里有钱,没准收回铁路以后,家里动用关系,给他们安排过去工作呢,决不能让他们得逞!”
“这就对啦!”留苏生很欣慰地点了点头,“敌人越是反对,恰恰说明我们越是正确!”
“这里面有逻辑么?”
“嗯?”
留洋派眉头一皱,目光迅速锁定江承业,沉声问:“这位同学,你刚才说什么?”
“呃……没什么,没什么!”江承业下意识地回避盘问。
“诶,有什么话,你尽可以大声说出来!”留洋派呵呵笑道,“我们跟他们可不一样,我们讲究各抒己见,要思想开明,要有容人之量,什么都可以讨论,没什么不能讨论的,来来来,你说嘛!”
江承业将信将疑,指了指阅览室的房门,说:“因为他们反对你们,所以你们就是正确的,这里面……有逻辑么?”
两人没有立刻回答,转而望向程怀瑾,却问:“这位同学是……”
“哦,他叫江承业。”程怀瑾简略介绍道,“他是省立高级中学的高二学生,也是横社纵横保险公司江老板的儿子。”
唐爱国一听,不禁翻了个白眼,心说:也是个敌人。
两个留洋派点了点头,接着却问:“江同学,那我问你,是立场重要,还是逻辑重要?”
江承业或许不经世事,但却很善于察言观色,闻听此言,故作沉思,随后便说:“那还是立场重要。”
“这就对啦!”留苏生笑了笑说,“立场错了,逻辑再缜密,也只会误入歧途!”
留法生接着说:“这也是我想要告诫大家的话,凡事先有立场,再谈其他,立场正确,准不会错,大家都来说说,我们到底是要站在劳苦大众的立场,还是站在官僚豪绅的立场?”
这话太过正确,以至于根本不算是个问题。
要知道,就算是军阀新贵,明面上也得说是为了天下苍生;就算是绿林胡匪,也喜欢拿“劫富济贫”和“替天行道”来为自己开脱。
大家都点点头说:“当然是站在劳苦大众的立场。”
“你呢?”留洋派又望向江承业。
江承业的回答自然与众人无异,只是稍稍多了些区别:“我站在华人劳苦大众的立场。”
“这话你自己信么?”唐爱国突然呛了一句。
江承业不禁皱了皱眉,心里想不明白,这人为什么总是针对自己。
其实,他有所不知,唐爱国知道他是江雅的弟弟,半年前在青年会的联谊会上,江雅让他折了面子,他便心怀妒恨、处处针对,时不时就给江承业拆台。
不过,那两个留洋派似乎并不关心,接着便说:“所以,我们必须要反对这场战争,先从舆论开始,彻底粉碎蒋张二人的阴谋,这里有一些传单,大家领回去,要小心张贴发放……”
唐爱国立马站起来去领传单,用以彰显自己坚定的立场。
其余青年,或多或少有些迟疑,却又在留洋派的反复游说下,碍于面子,只好接了过来,至于到底会不会发放,就不得而知了。
“承业,这是你的。”程怀瑾递过来一沓传单。
唐爱国冷嘲道:“学姐,你给他干啥,他又不敢发,他压根就不应该在这儿!”
江承业面露不快,但在众目睽睽之下,不接,倒像是个懦夫了,于是只好接下几张,随即便急匆匆地离开阅览室。
不过,他也知道这东西容易给家里惹祸,所以刚一出门,就把传单团成小球儿,转身去了洗手间,将其丢进蹲坑儿,一拉绳子,哗啦啦冲走了事。
忙完这些,江承业便快步走出青年会大楼,自家的汽车,就停在马路对面。
钻进车厢,张正东便问:“承业,没惹祸吧?”
“没啊,怎么了?”
“最近可能要打仗了,你别跟他们凑热闹,更别上街搞什么游行示威。”
“放心吧!”江承业说,“我答应我爸了,不会参加那些事儿!”
“那就好!”
张正东点了点头,随即踩下油门,载着承业朝城北驶去。
待到江家大宅,天色已近傍晚,有饭菜的香气缓缓飘出。
最近这段时间,由于江雅已经毕业,所以都闲在家里无事可做,每天只是准备着出洋留学所需的各项材料。
江承业走进大宅时,见父亲正坐在客厅里看报,于是便按照旧礼,过去给父亲问安。
江连横瞥了他一眼,问:“承业,这学期还剩几天?”
“下个礼拜就结束了。”
“那敢情好,这个学期结束以后,你就不用再去上学了,你二叔帮你申请了学校,年底的时候,跟你姐一起走吧!”
江承业愣了一下,忙说:“可是……我高中还没毕业呢,怎么能申请大学?”
没想到,江连横却突然从怀里抽出一张硬纸,扔在茶几上,说:“这是你的毕业证,收好。”
江承业见状,神情立马僵住,像他这样的年纪,最受不了父母摆布,偏偏此等大事,父亲竟然连一句商量都没有。
“咋的?”江连横瞪了一眼,“给你办个毕业证,你还不乐意了?”
“没有……”
“没不乐意,就赶紧把东西收好,等我把你们俩送走,就轻快了。”
“是。”江承业默默拿起毕业证。
“别忘了去跟你妈吱一声。”江连横盯着长子走上楼梯,眼里总有些失望。
江承业自然不敢忤逆,上了二楼,推开主卧房大门,却见花姐正在给胡小妍喂药,王正南则立在床边愁眉不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