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兄弟又到处看看，把声音压得极低，说：“你看呐，最近这半年以来，东家隔三差五就往花旗银行跑，生意上的事儿，都不怎么过问了，这不是要走，那都有鬼了。”
“所以呢？”刘昶的目光忽然变得凌厉。
那小兄弟立马慌了，忙说：“昶哥，你……你别那么看我呀，我又没说什么。”
“你最好什么都别说！”
“可是……诶，昶哥，昶哥……”
那小兄弟战战兢兢地说：“你可别告我的黑状啊，我可什么都没说，我只是想跟你唠点实在的。”
“什么实在的？”刘昶明知故问。
“你想呀，咱们这半年以来，没少跟宗社党和小东洋干仗，动不动还得去敲打其他线上的合字，把人都给得罪尽了，到时候东家一走，咱们怎么办？那么多仇家，咱又没个靠山，群龙无首，那还能扛得住么？”
“……”
“再这么下去，咱们就走到绝路上去了！”
“唉，到时候再说吧！”
“到时候就晚啦！”小兄弟说，“东家现在的情况，可能说走就走，他一走，咱们立马就会被人追杀！”
“那就跑呗！”刘昶的回答看似洒脱，实则却隐隐有种逃避的意味。
“往哪儿跑？”小兄弟问，“好家伙，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可不想这辈子连个安生觉都睡不着，我寻思着……咱们是不是也得提前给自己谋个退路呀？”
刘昶沉默许久，始终没有说话。
东家出逃所带来的连锁反应，显然也在江连横的预料之中，江家对此也做出了相应的准备。
其中最显著的，即是这半年以来，江家门内众弟兄的薪饷，足足翻了三倍。
毕竟，在这种日趋激烈的江湖纷争之中，大家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上过活，光靠义气维系，那纯是耍流氓。
只有真金白银，才是最实在的好处。
然而，钱给得再多，终究也要有个限度，有命挣钱，也得有命花钱才行。
这批响子跟老牛等人相比，能耐高低，倒在其次，最重要的区别在于，他们并没有与江家深度捆绑。
老牛等人，早就没有后路了。
即便是在江家如日中天的时候，他们也没有其他选择，但刘昶等人不同，成为江家的门内弟兄，满打满算，也就只有三年半的光景——回头是岸，并非遥不可及。
“昶哥，你别不说话呀！”那小兄弟又问，“该不会……你已经找好退路了吧？诶，你给老弟指条道，行不行啊？”
刘昶面不改色，径直却问：“你进门的时候，谁给你担保的？”
“张寒呐！”小兄弟不假思索地回道。
刘昶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为难，竟又沉默下来。
那小兄弟觉出自己好像说错了话，连忙再三强调道：“诶，昶哥，我可没说我要反呐！我就是想知道，东家走了以后，咱们大伙儿该怎么办！”
“你别说了。”
“昶哥，昶哥，咱不能这样啊……”
“我他妈叫你闭嘴！”刘昶忍不住低吼了一句。
及至此时，那小兄弟方才注意到，原来胡同口那边，赵国砚和李正西正带着三五个弟兄快步走来。
“砚哥，三哥！”众弟兄连忙上前问好。
赵国砚点了点头，说：“都辛苦了，吃饭了么？”
“还没，正等着陈进他们出来换班呢！”刘昶回道，“砚哥，三哥，今儿线上太平？”
李正西说：“最近几天，还算消停。”
“那就好，那就好……”
“别着急，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放松警惕！”赵国砚低声告诫道，“大家都机灵点，别含糊了！”
众人齐声回应。
旋即，赵国砚和李正西便踏步走进庭院，直奔大宅而去。
好巧不巧，迎面正好撞见陈进等人出来替班。
李正西便停下脚步，问他：“怎么样，好点了么？”
陈进嘴里叼着牙签儿，一见赵国砚和李正西，立马拿下来，垂手立定，说：“早就好了，西药还是灵啊！”
李正西便说：“回头注意点，家里正是用人的时候。”
“知道了。”陈进点了点头，目送着赵国砚和李正西走进大宅，随后便走出院门替班。
“搁屋里吃屎呐，这么长时间才出来？”刘昶略显不满。
陈进等人嬉皮笑脸，连声说：“得得得，待会儿让你们多歇一个钟头，不就完了么！”
众弟兄笑骂几句，随后交班，各尽其职。
有人站在门口，嘬着牙花子，小声嘀咕道：“进哥，馋酒了。”
“馋着吧！”陈进冷声道，“你挣的这份钱里，就包括戒酒这一项，想要喝酒，交枪走人！”
“诶，话可不能这么说，响子不许喝酒，那是指当差的时候，平常东家又不管，还是张寒他们自在，闲着的时候，还能整两口，不像咱们，看宅护院，连轴转，根本就没有放松的时候。”
“人家命好呗，隔三差五，还得去永安堡看着靠扇帮的癞子呢，一去就是一天，谁知道他到底干什么了。”
众人闲话先说，恰似围城，看家护院的，难免想出外勤；常在外头跑的，未必不羡慕他们这般安稳。
不知不觉间，夜幕渐渐垂下。
老刀从大宅里走出来，最近半年，他几乎完全昼夜颠倒，负责在夜间盯着弟兄们看守大宅。
陈进等人见了老刀，碍于辈分太低，便不敢再插科打诨，立马兢兢业业地执勤起来。
民国十八年的夏季稍纵即逝，转眼便是入秋时节。
苏文棋帮江家儿女择定了几所学校，尽管并不与苏润同校，但却都处在美利坚东海岸的同一座城市。
至于两家晚辈，到底能不能在异国他乡延续这份世交，还要看提交的入学申请能否得到批准。
不过，想要顺利入境美利坚，无论是军阀政客，亦或是豪绅学者，领事馆签证那道坎儿，任谁都没法回避，江家既要转移大笔资产，总不可能像猪仔似的，藏在船底。
于是，待到入秋以后，江家众人便开始陆续递交申请，那也是胡小妍第一次以江家大房夫人的身份，公开露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