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证官又问了一遍:“Do you speak English?”
“耶斯!耶斯!”江连横大言不惭,“英格丽什!耶斯!艾姆歪瑞古德拜!不不不,歪瑞古德,没有拜!”
签证官摇了摇头,苦笑着说:“密斯特江,我们也可以用汉语交流,这没问题。”
“好好好,那当然更好了。”
“这位是你的妻子么?”
“对对对,这是我的发妻,胡小妍!”江连横赶忙拿出准备好的材料,一股脑递过去,“这些是官府出具的证明!”
“谢谢!”
签证官接过材料,一边粗略翻看,一边头也不抬地问:“密斯特江,你为什么要去美国?”
江连横说:“我儿女要去哥伦比亚大学留洋,他们还小,不满二十一周岁,我寻思送他们过去,等安顿好了,再回来,也顺便去看看美国有没有投资机会。”
这是提前准备好的说辞,但现在却已经过时了。
签证官不禁皱了皱眉,心说你现在去美利坚投资,你简直比我还爱美利坚!
“你有从事跨国贸易么?”
“有。”
“主要是哪些贸易?”
“猪鬃。”
这一点,江连横倒是没撒谎,江家的猪鬃贸易一直存在,只不过欧洲大战早已结束,这桩生意没有过去那么紧俏了。
各大洋行的贸易记录,足以证明江家的产业规模。
商人豁免《排华法案》的相关限制,按理来说,江家在纸面上毫无问题,能不能获准入境,只看签证官的心情如何。
“密斯特江,请问您在生意方面,是否与东洋人有过合作?”
“没有。”
“那么……你对康米主义有什么看法?”
“什么主义?”
签证官简单解释了几句。
江连横听明白了,耸耸肩说:“那是圣人待的地方,我不是圣人,我是个俗人,他们那一套,我实在没法相信。”
签证官抬眼笑了笑,既不附和,也不反驳,接着去看其他资料,旋即目光突然一定,失声叫道:“Jesus!”
江连横一愣,欠身看了看,发现对方手里拿着的,正是他在美国花旗银行的存款证明。
那上面的数字,着实令签证官惊叹不已。
“密斯特江,you are a rich man!”签证官放下资料,盯着江连横,颇有些艳羡地说,“What can I say?通常情况下,我应该要说一句,美利坚欢迎您,但是——”
江连横心里“咯噔”一声,前面说得再好,后面接个“但是”,一切就都变味儿了。
签证官接着说:“我已经在谋克敦工作了两年半,我听说过一些关于你的事迹。而你,我的朋友,你似乎并不是一个守法公民,你是玛菲娅么?”
“我是什么?”
“你是黑手党么?”
“不不不,我不是什么黑帮成员,我是个慈善家、实业家,那些风言风语,不过是外界对我的污蔑罢了。”
“我很抱歉,但我必须再次确定,你到底为什么想要入境美利坚?”
江连横预感不妙,稳了稳心神,方才说道:“我刚才已经解释过了,我儿女要去美利坚留学,他们年纪还小——”
“你不必重复已经说过的话,”签证官神情严肃,“所以,这就是你想要入境美利坚的原因,对么?”
那到底是对……还是不对呢?
江连横愕然顿住,他很清楚眼下的情况,只要说错一句话,之前所有的准备都会功亏一篑。
胡小妍见状,终于不再沉默,低声说:“这位先生……”
“麦尔斯。”
“好,麦尔斯先生,您既然是领事官员,肯定知道奉天目前的局势很紧张,我们的家人现在受到了东洋人的威胁,儿女随时有可能被人谋害,所以我们决定送他们出洋留学,至于入境美利坚,也是为了确保他们的安全,我们准备继续扩大外贸生意,这样的话,或许可以买办身份,来获得美方庇护——这就是我们的初衷。”
麦尔斯点点头道:“Well,这倒是个令人信服的理由。”
江连横和胡小妍相视一眼,并不确定这番说辞到底能不能打动对方。
麦尔斯则默默收起资料,伸出手,笑着说:“半月之内,你们会收到最终答复,感谢你们的时间,祝您愉快。”
江连横起身问道:“那……到底是过了还是没过?”
麦尔斯依然微笑着说:“很抱歉,根据规定,我现在没法给您答复,我只能说,您的财务状况很好,资料也很齐全,耐心点,回去等消息吧!”
江连横没办法,只好推着胡小妍默默走出办公室。
没想到,正在这时,忽听大楼外传来一阵骚乱。
动静很大,像是有人在集会抗议。
嘈杂的声浪很快便引起了美国佬的注意,一时间,审查工作停滞下来,所有人纷纷朝门口聚拢过去。
大楼门外,还有一座极宽敞的前院儿,顺着石门和铁栅栏向外望去,却见二三十号人蜂拥而来,跟江家的保镖在院门外僵持不下。
不过,令人意外的是,对方并不打算跟江家动手,而是举起几道横幅,疾声呼喊道:
“江连横是杀人犯,江连横是卖国贼!”
“江家搜刮民脂民膏,别让江连横跑啦!”
“美国佬包庇卖国贼,打倒美帝国主义!”
这些口号,江连横早已见怪不怪,只是偏偏在这种时刻,出现在这种场合,对江家的移民计划影响太差。
但真正致命的,却是那道横幅上所写的罪名——江连横通俄卖国!
麦尔斯看见了横幅上的字样,不禁意味深长地朝江胡二人瞥去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