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赵国砚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陈进解释道:“我也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情况,总之薛掌柜大概一个钟头前,就让人去请大夫了,还让咱们带着家伙往这边赶,没想到你们真出意外了。”
“东家怎么样?”
“刚过去,他叫我带人去把宗社党全给清了。”
赵国砚点了点头,回身一看,却见江家会众已经追到了路口,身边还有几个弟兄,看样子准备护送他返回大宅。
“把老刀也带上。”赵国砚低声吩咐。
有弟兄靠近汽车,用手探了探老刀的鼻息,说:“砚哥,他已经死了,死得透透的。”
“他就是烂了,也得把他给我带回去!”
众弟兄闻言,只好领命照办,陈进则是跑去路口那边,检查清扫宗社残党的行动。
几人步履蹒跚,又急忙奔去江家大宅。
行不多时,却见张正东驱车返回,载上赵国砚、海新年和老刀,尽速而去,待到大宅,恰好看见西风也带人回来了。
…………
夜深人寂,江家大宅灯火通明。
楼顶上有四个保镖,端着辽十三步枪,分别站在四个角落,监视大宅周边街区的风吹草动。
院门外,又有无数保镖巡逻警戒,在赵国砚和李正西的带领下,行状如临大敌。
江连横坐在扶手沙发上,默默抽烟,一根接着一根,话出奇的少。
贾书楷医生已经告辞离开,今日这场动荡,江家损失惨重,本就不富裕的好手又平添了几桩伤亡惨案。
薛应清在楼上啜泣,她没有任何抱怨,却令江连横深感歉疚。
老刀以命相搏,保护了龙头安全,江雅和承业除了几处擦伤以外,并无大碍,张正东的左臂上却有一处枪伤。
胡小妍尽管侥幸逃过一劫,但她身子骨本就脆弱不堪,一路横冲直撞,整个人似乎也垮了下来,眼下正由花姐帮忙照看,谷雨和程芳也跟着照顾海新年等一众伤员。
庄书宁陪在江连横身边,轻声说:“今天下午,家里突然来了一通电话,我接了,他也没说是谁,只问我在家里管不管事,薛掌柜就把电话抢过去跟他说了几句,然后就派人去了城北,又打电话叫了大夫。”
“我知道了。”
江连横的声音很低,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他刚刚得知,舒占奎的手下已经全军覆没,但真正令他感到后怕的,是那捆未能及时爆炸的炸药。
舒占奎最后死在附近的一条小巷深处,连带着两个宗社党成员,以及一部直压式起爆器。
死得很蹊跷,能做出这种事的人,必定是七叔无疑。
事实上,宫保南始终都在江家附近游荡,并以暗堂杀手的身份,拱卫江家的人身安全。
七爷毕竟老了,人老不以筋骨为能,让他露面去当炮头,实在是强人所难,隐在暗处伺机而动,才是最佳选择。
更何况,就算是年轻的时候,宫保南也从来不是那种大开大合的猛将。
七爷始终都是尖刀组。
遥想当年,叔父辈都在世时,四爷就常半开玩笑地贬损老七,说他能耐不行,打不了硬仗,只能干偷鸡摸狗的活儿。
老七随性,不争不抢,连忙乐呵呵地回道:四哥说得对,我是欠点火候,以后还得你多帮我呀!
每每此时,江城海便瞪起眼睛,厉声喝道:老七,又想偷懒是不是?
岁月凶猛,人去无还!
江连横忽然唏嘘感慨,原来彼时彼刻,才是人生难得,悔不该坦然接受,竟忘却了用心体会。
房门推开,李正西走进客厅,低声汇报人员伤亡,当然也包括宗社党所收到的损失,最后又提起老刀开的那辆车,现在已经报废,东风开的那辆车,受损也很严重,与其花大价钱修理,倒不如直接换台新车划算。
不过,这年头要买汽车,经常需要远洋运输,短时间也送不过来。
江连横点点头说:“让南风看着安排吧,能开就先开着,开不了就等着,你去把李正送我那匹马牵过来养好。”
这次遇袭,江连横也发觉了汽车的弊端。
尽管有军用钢板加固,但汽车的体积太大,时下的柏油路面,只有租界和商埠区能够做到全面覆盖,外城还有许多地方都是砂石土路,而且路况很差,并不适合紧急通行,车子没了机动性,反而变成了一副铁皮棺材。
李正西领命照办。
说话间,南风竟也从外面赶了回来。
王正南照例没有参加会议,也不知晓江连横打算如何报复,而是只负责搜集、传递明面上的消息。
“哥,省府现在很不满意,商埠区的几桩枪击案,目前正在紧急调查,咱们也有几个弟兄被抓进了大牢,但问题不算严重,目击证人都知道,咱们是正当防卫。不过,这次的枪击案中,有几个东洋人……最后还是被放回去了。”
“什么?”李正西怒目圆睁,“人都抓到了,还他妈给放出去?”
“没办法,证据不足。”王正南解释道,“现场只是有东洋人,但并不能确定他们当时也开枪了。”
“扯淡,咱们在美国领事馆的时候,鬼子就已经开枪了!”
“你还说呢,人家东洋领事馆说咱们是暴民,威胁了领事区安全,所以才开枪驱逐,这没处说理……”
“不说理就对了,”江连横忽然开口道,“咱们也不是讲理的人。”
李正西忙说:“哥,我带人去,宗社党没这么大的本事,他们能有那批军火,背后就是鬼子给的,擒贼先擒王,直接插了武田信,然后去砸满洲士心会,怎么样?”
若是换作以往,南风肯定要当场反驳,杀武田信没用,因为控制奉天的民间势力,是东洋人的整体方针,换一个东洋人坐在武田信的位置上,他仍旧会做出同样的事情。
更何况,江家如今急需整顿休养,倘若西风把人都带走了,谁来看家护院,保障龙头安全?
那些“在帮”弟兄,都是墙头草,根本靠不住。
江连横沉默半晌儿,忽然问:“南风,如果美国的入境申请获批以后,江雅和承业什么时候能走?”
王正南说:“洋人那边有明确规定,为了防止华人入境务工,所有留学生最早只能在开学前三十天入境。”
“也就是说,至少要等到年底了?”
“大概得在明年一月份。”
“闹成这样,美国的入境申请还能批下来么?”江连横兀自叹息,接着又把头转向庄书宁,“休整期间,计划照旧,你们该申请申请,其他事情不用担心,这次宗社党也有损失,他们肯定以为我不会还手……”
江连横一边说,一边掰弄手指骨节,小拇指上的那枚印章戒指,在灯影下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