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田信点了点头，指着桌子对面的榻榻米，说：“叶老板请坐！”
“好好好，那我就不客气了。”叶知秋有点紧张，有点局促，甚至有点恐惧，“我听侯先生说，两位正在打探江家的暗堂口，甚至还查到江连横的七叔身上了？”
“不错，但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不知道叶老板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就是想给两位提个醒儿。”
叶知秋说话留有余地，显然是在等待某种承诺。
武田信看出了他的心意，便点点头说：“叶老板如果愿意帮忙，我可以帮你把场子弄回来，等到江家倒台以后，由你出任奉天花会会长，主管风月娱乐行业，你看怎么样？”
叶知秋听了，欣喜是不用说的，感恩几句过后，方才开口道：“我只是觉得，武田先生可能是查错了方向。”
“哦？你的意思是，江家暗堂跟江连横的七叔没关系？”
“江家的七爷，我小时候听过，那阵我才十几岁，刚在线上混，当时奉天乱得不成样子，白家灭门惨案，就是出自江连横的手笔，但我清楚记得，辛亥那年就有传言说，这位七爷已经走了，早就不在奉天了。”
“到底是死了，还是走了？”武田信把头转向侯传言。
侯传言忙说：“呃……武田先生，这道上的传言，半真半假，有说死了，有说走了，谁能叫得准呢？”
武田信面露不满，又把头转向叶知秋，说：“如果只是走了，未必不会回来。”
“可是，按照年头来算，七爷就算回来，也得五十来岁了，这么大的岁数，估计早就不中用了。”叶知秋解释道，“我是觉得，与其在不确定的事情上耗费心力，倒不如在确定的事情上认真调查。”
“那什么是确定的呢？”
“胡匪！”
“胡匪？”
“不错！”叶知秋点了点头，“武田先生有所不知，市井帮派和山头绿林，向来都是井水不犯河水，两边的行事作风不同，按道理八竿子打不着，但江连横是个例外，甚至可以说，他就是市井帮派和山头绿林之间的桥梁。”
武田信皱眉道：“这我倒是听说过，江连横跟许多匪帮都有联系。”
“不只是联系，两边经常互惠互利，江连横最鼎盛的时候，敢给匪帮提供军火和官面上的照应，而匪帮作为报答，也会帮江家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儿，就比如说那个钻天鹰，侯先生是知道的……”
“是么？”
侯传言连忙接过话茬儿，点点头道：“我见过钻天鹰，当初他也跟着秦爷倒江，后来大家散伙儿，我就听说他回辽西去了，但是——”
“但他早就死了！”叶知秋抢先道，“我以前开娼馆，有时会招待线上的横把儿，听他们说，是辽西的大金元帮江家把钻天鹰给插了！”
武田信有点失望，因为这些消息，他早就有所了解，当下便忍不住问道：“你的意思是，江家甚至能命令胡匪帮他们做事？这恐怕不太符合常理吧？就算江连横是东三省的总瓢把子，他也很难去命令胡匪。”
叶知秋忙说：“命令谈不上，但人家的交情摆在那里，我听说——只是听说啊，江连横当初杀灭白家的时候，就是搬请了外头的救兵，不然根本就解释不通，他手上哪来的那么多好手，线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用心打听，准能查出个蛛丝马迹。”
武田信听了，觉得言之有理，他手上有江家的线人，倘若仔细打听，应该不难查清。
原本正确的方向，竟也随之逐渐发生偏移。
考虑到七爷已经五十来岁，至今又没有确切消息能够表明，他的确身在奉天，那么叶知秋的推断就显得愈发可信了。
“叶老板觉得，会是谁在暗中帮衬江连横呢？”
“武田先生，我毕竟不是在山上混的，这话我可不敢说死了。”
“没关系，你只说你的看法，我会自行判断。”
“人数太多，据我所知，锦州的纪兴御和张海天，报号‘西胜’；黑山的于惠卿，报号‘黑龙’；绥芬河的张乐山，报号‘座山雕’；五大连池的金山；龙门、德都交界的交得宽；黑龙江的魏老国；范家屯的王志明，报号‘大来好’；宽城子的李正，报号‘阎王李’；吉林的‘双枪驼龙’……”
“双枪驼龙早就死啦！”侯传言提醒道。
“哦，对对对！”叶知秋连忙点了点头，“总而言之，跟江连横沾关系的匪帮太多了，我不确定谁会帮他，但我可以确定的是，武田先生要想彻底干掉江连横，您务必得提防他这方面的后手！只有斩断江家联络胡匪的这条线，才能真正围而杀之！”
武田信陷入短暂的沉默。
侯传言见状，悄声提醒道：“武田先生，那帮胡匪可不比市井帮派，都是杀人不眨眼的畜生，他们从城外赶到奉天，没有任何后顾之忧，杀完了人，拍拍屁股就走了，还是得多加小心呐！”
武田信默默点头，拉拢胡匪为皇军效力，也是他的工作内容之一。
正说着，小酒馆的老板忽然推门进来，用东洋话低声问道：“请问，这里有谁叫武田信么？”
“是我，怎么了？”
“楼下有您的电话。”
武田信下班之前，曾跟值班职员说起过，自己要来这边赴约。
当然，这是有意为之，因为他很清楚江连横的行事作风，所以最近这段时间，无论他去哪里，都会故意告诉几个东洋同僚，为的就是预防遭遇不测，以便东洋警方能够迅速反应，封锁现场，搜寻物证。
闻听有人来电，武田信和渡边拓真赶忙下楼，只留叶知秋和侯传言在雅间儿等待。
未曾想，不过两三分钟，酒馆老板便再次上楼，通知两人说武田信和渡边拓真已经走了，酒钱结清，也请两人自便。
侯传言和叶知秋摸不着头脑，没做多久，便也稀里糊涂地离开酒馆。
另一边，武田信却在渡边拓真的护送下，快步赶往南铁驻奉天办事处大楼。
情况似乎相当紧急，甚至就连渡边拓真都有些困惑，忍不住问：“前辈，什么事情，这么着急？”
武田信摇摇头说：“目前还不太清楚，电话里只说是前线的消息，通知所有南铁职员紧急开会。”
“前线的消息？”
“不是我们的前线，是满洲里！”武田信压低了声音，悄声嘀咕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奉军应该就快战败了！”
“纳尼？”渡边拓真愣了一下，“奉军主场作战，十几万大军，难道连苏方都打不过么？”
“满洲的各级情报部门早就说过，奉军的战斗力远低于预期，只是那些文臣畏首畏尾，现在好了，一旦战事扭转，我相信军部和内阁也会适当调整满洲政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