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小妍目不斜视,神情冷淡,不言不语。
“滚吧!”
王正南又骂一声,程芳这才捂住肿胀的面颊,急慌慌起身而去。
哭声渐远,江家二嫂颜面尽失,几乎是被强行逐出了江家大门。
此情此景,甚至就连看家护院的保镖也倍感诧异,见二嫂哭着出来,纷纷侧身放行,带她走后,又不免围在一起,妄自揣测地闲话几句。
客厅内,王正南也跪在胡小妍面前,连说自己管教不严,还请大嫂消消气,万事保重身体。
胡小妍仍不说话,目光却顺着玻璃窗望向庭院,眼底里若有所思。
李正西过去扶南风起来,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二哥,不至于,坐吧坐吧!”
江连横也摆了摆手,王正南方才坐回原处。
是南风小题大做了么?
倒也不是,江家并非寻常百姓,开会时可以发表意见,但绝对不能说拆伙之类的话。
这种时候动摇军心,惊慌失措,只顾着保全小家性命——这在线上算是顶大的罪名,王正南再清楚不过了。
沉默片刻,终究还是要回归正题。
江连横问道:“既然江雅和承业获准入境了,那他们什么时候能走?”
王正南说:“暂时还走不了,美国为了防止华人提前入境务工,要求留学生最早在开学前三十天入境,如果提前过去,只能滞留海关,严重点还会被迫遣返,一来一回,反而耽误了。”
“那也就是说,最早也要年底,甚至是明年一月份才能登船了?”张正东问。
“差不多,但具体情况,还得看学校的安排,比方说新生注册,开课时间之类的事。”
“这样啊……”
张正东面带愁容,毕竟是他亲手带大的孩子,心里多少有些牵挂。
江雅和承业虚度十七,若是生在穷人家里,早就应该当家立事了,但说到漂洋过海,谁能放心得下?
“那咱们可以再重新申请一遍么?”张正东又问。
“按理来说,需要间隔一段时间。”王正南解释道,“不过,我可以想办法托托人情,试试能不能缩短周期。”
江连横摇了摇头,却说:“这次的问题出在哪儿都不知道,着急重新申请一遍,那能有什么用?”
“会不会是因为宗社党诬陷咱们通俄卖国?”赵国砚提醒道。
“是有这种可能,”胡小妍接过话茬儿,“我看报纸上说,英美都是主张讨赤的,这次少帅在中东路开战,虽是收回主权,但有很多评论说,其实也是代表宁府,在给英美表态。”
“或许吧!”江连横也不敢确定。
其实,大家都是在自我安慰,美国领事馆驳回了江家的入境申请,的确可能与这件事有关,但就算没有“通俄”的罪名,仅凭江家的底色,美国领事馆驳回申请,有毛病么?
谁会愿意把一帮杀人犯放进自己的国家呢?
江连横沉吟片刻,方才开口道:“我觉得,俩孩子还是得按计划过去,毕竟已经准备这么长时间了,等他们到了美国那边,咱们或许还能以探亲为由,再想办法过去。”
胡小妍也很同意,点点头道:“确实,不能再拖了。”
“那就先这样决定了,另外——”江连横摸了摸小拇指上的戒指,又把头转向南风,“你待会儿去给温廷阁发一封电报,让他在沪上找一个叫马西莫的美国人,问问他能不能想办法帮我获准入境。”
“马西莫?”
“就是那个军火贩子,他在营口的时候,欠我一个人情,他应该还在沪上活动。”
王正南当初虽然没去营口,但后来也听说了这番渊源,于是便立马点头应道:“那好,我这就去给他拍个电报。”
正说着,窗外突然有人影闪过。
江连横扭头一看,却是闯虎急匆匆地走了过来。
好长时间没见面,闯虎走进客厅,见众人都在,不禁讶异道:“嗬,今天怎么了,人来得这么齐?”
众人齐刷刷朝他望去,却都没有说话。
闯虎渐渐觉出气氛不对,迟疑片刻,才表明来意道:“东家,我找你有点事儿。”
江连横盯着他看,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不觉间便有些出神。
闯虎误以为自己来的不是时候,便支支吾吾地说:“那个……倒也不是什么急事儿,要不我改天再来?”
未曾想,胡小妍却道:“没事,你说你的,正好我也有点累了。”
说着,她便招呼小花背她上楼,只是临到楼梯拐角时,却又回头说:“南风,你来!”
王正南心想,大嫂必定是要好好跟他聊聊程芳的事,便也没有多想,立马恭恭敬敬地跟了过去。
闯虎自然侧身相让,连声恭维道:“嫂子最近气色不错,还是得多多保重身体呀!”
“行啦!”江连横招呼道,“别净在那扯些没用的了,有什么事,赶紧说!”
闯虎便又屁颠屁颠地跑过去,说:“东家,林柒那小子刚才给我来消息了,上次走的时候,你不是嘱咐他说,哈埠那边有什么情报,及时知会一声么,现在情报来了。”
江连横静静听着,看上去却有些心不在焉。
赵国砚等人却问:“仗打得怎么样啊?”
“完啦,彻底玩完啦!”闯虎说得言简意赅,“刚开始的时候,毛子没想打,奉军占了不少便宜,但是现在人家回过味了,满洲里打得很惨,好多难民在往南边走,奉军的后勤也跟不上,估计是要输了!”
众人诧异,忙问:“搁自己家的地盘儿上打仗,后勤怎么还能出问题?”
闯虎摇摇头说:“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南边宁府的调子起得很高,从年初开始,就催着少帅赶紧开打,可是打到了现在,一分钱也没掏过,光动嘴支持,现在搞得哈埠那边的金融都有些动荡了。东家……你听着么?”
江连横眼神发直,不知在想些什么。
闯虎被盯得浑身发毛,退后两步问:“您……怎么啦?”
“虎子,你跟林柒是过命的交情么?”江连横突然问道。
“那当然了,父子情深!”
“你能不能让他过段时间再来一趟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