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丑不可外扬,花姐忙说:“没什么,前两天从楼梯上摔下来了。”
“嗐,怎么那么不小心呢?”闯虎很会说话,“不过这样也好,年根底下摔一跤,那就说明坎儿都过去了,往后这一年呐,咱们少爷肯定是顺顺当当,大吉大利,甭管有多大的霉运,这跟斗都给它摔了个干干净净!”
花姐笑道:“那样最好,我这正要带承业去医院拆石膏呢!”
“慢着点,慢着点!”
闯虎瞻前顾后,又是帮忙下楼,又是帮忙开门,看起来忙得不行,其实有他没他都一样。
途径客厅,花姐拍了拍江承业,悄声提醒道:“承业,跟你爸说话呀!”
江承业闷头不语。
江连横冷冷地看着他,也没说话。
打从那天以后,爷俩儿便形同陌路,彼此间再也不曾有过交流。
眼看着外人在场,花姐也不便多劝,就草草打了个含糊,搀着江承业走出大宅,上了车,一路朝盛京施医院赶去。
待到医院复查,请了洋大夫,拍了X光片,腿骨愈合顺利,可以拆下石膏,但还需要静养,不能做剧烈运动。
拆下石膏,冷不防有点不适应,娘俩儿就在走廊里稍坐了一会儿。
花姐劝道:“承业,马上就要出国了,你不能再耍性子,该跟你爸说话,还是得说。”
“我不知道说什么。”
“说什么不行,总比你这样闷着强吧?”
“可我真不知道说什么呀!”
江承业也很无奈,他不是现在才跟父亲没话说,过去也照样没话说,甚至在整个大家庭中,他都有点没话可说。
又或者,就算他真的说了什么,也没有人在意,更没有人关心。
身为偏房庶出,他本就先天失宠,又是受过新式教育的学生,在一个黑帮家庭,他能说什么,说什么都是错的。
江雅,是他在家里唯一能说得上话的亲人,也只有江雅在家里处处维护他的权利。
江承业有点后悔,当初不该说出那样的话。
“承业——”
走廊里突然有人叫他。
娘俩儿循声望去,却见不远处走来几个学生,都是青年会的话剧社成员,王兴亚、罗卫东和房彩霞全都在场。
“你怎么在这儿?”
学生们走过来,半是好奇,半是关切。
“哦,没什么,前段时间从楼梯上摔下来了!”江承业看到同龄人,眼前立马亮了起来,“这是我妈,妈,这些都是我的同学!”
“阿姨好!”
大家都很热情地打招呼,并跟花姐握了握手。
唯独房彩霞凑到江承业身边,嗲声嗲气地问:“你摔到哪儿了?还疼不疼,做过检查了么?我说你最近怎么突然不见了,这么大的事儿,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末了,才冲花姐行了个礼,自我介绍道:“姨,我叫房彩霞。”
看那架势,好像江承业已经是她的人了。
花姐看她确实漂亮,便点头笑道:“我听说过你。”
“听承业说的?”
“承业嘴严,什么事都不跟我说,我也是打听到的。”
花姐这边说着,江承业却不禁皱起眉头,心里有点困惑,不清楚母亲到底是从哪儿听说的房彩霞。
房彩霞倒不介意,她对江承业即将出国的事儿毫不知情,当下还挺高兴,连忙假模假式地嗔怪道:“阿姨,您也真是的,承业受了伤,您倒是告诉咱们一声呀,有咱们帮忙照顾,您也能省心省力不是?”
甭管这话是不是过于谄媚,但有些长辈,就是爱听这套嗑,并且觉得人家的孩子会来事,比自家孩子强不少。
花姐笑着说:“你们都挺忙的,就不给你们添麻烦了。”
众人连忙摆手,说现在正是寒假,大家正愁闲得发空,没事可干呢!
紧接着,江承业又问:“你们怎么到这儿来了?”
王兴亚解释道:“程怀瑾受伤了,我们过来看看她。”
“受伤?”
“是呀,听说她前段时间被衙门抓了,那些反动派,给她吃了不少苦头,最近才给她放出来。”
谈到官府衙门,话剧社的成员都很愤慨。
当然,他们并没有参与发放传单的事儿,也从未参加过任何“学习小组”,大家只是觉得,言论应当自由,不管怎么说,巡警都不该抓捕学生,学生再错,也比那黑漆漆的官府强,言者无罪,这是德谟克拉西的基本原则。
这一点,就算是贪名慕利的房彩霞,也同样认可。
毕竟,大家都是新时代的学生嘛!
只不过万万没想到,当大家提起程怀瑾的经历时,方才还很热情的花姐,却立马冷下脸来。
“你们快去看同学吧,咱们娘俩儿也差不多该走了。”
花姐仿佛看见了瘟疫,片刻也不愿逗留,更不容丝毫反驳,搀起江承业就往外走。
房彩霞有点心慌,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连忙快步追了过去。
“姨,我帮你扶着承业。”
“不用不用,你回去吧,咱们出门上车就走了。”
房彩霞没办法,只好默默杵在原地,看着江承业在母亲的“胁迫”下,快步走出医院大楼。
之前,江连横曾经委托过她,叫她盯着江承业,以免承业参与学生闹事。
可“星期三会”是个秘密组织,房彩霞对此毫无了解,最近也没听说过江承业上街闹事,自然无法及时跟江家汇报。
走出医院大楼,花姐立马训斥道:“承业,你以后离他们远点!”
江承业说:“妈,他们跟我那件事没有关系。”
“那也离他们远点,尤其是最近这段时间,你都要走了,还跟他们掺和什么?”
“我就是觉得,跟他们待在一起挺开心的。”
“开心什么,都把你给带坏了!”
“反正我做什么都是错的。”
花姐一边说,一边带着江承业钻进车厢,东风随口问了几句,见没什么大碍,便载着娘俩返回了江家大宅。
几天后,江雅和承业的船票总算订了下来。
正如之前所安排的那样,为了确保行程安全,江家和苏家的孩子准备结伴赴美,延续这份世交情谊。
江连横不敢冒险,提前几天,就让东风把江雅和承业秘密送到苏家大宅,准备悄无声息地把孩子送出奉天。
当然,这也就意味着江胡二人,没法亲自送江雅登船了。
母女俩抱头哭了一场,许多话不知从何说起,却只变成了无数细枝末节,絮絮叨叨,不厌其烦。
花姐那边,也是泪如雨下,反反复复地替承业检查行李,东西越带越多,行李箱早已满得不能再满,却又始终装不下当妈的那份惦念。
此去一别,不知何时再见,万千不舍,执笔三叹,犹难尽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