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是过程，不是结果。”
“大家都这么说。”
“说说而已。”
“你觉得他们是骗子？”
“承业，不管什么事情，都别着急下定论。”苏文棋帮他放好行李，“就拿现在来说，左边的人说，只要他们成了，国家就能好起来；右边的人也说，只要他们成了，国家就能好起来。这种说法的潜意识，就是否定了过程，而结果却又是未知数。你知道什么是潜意识吧？”
“知道，是个外国人提的，好像叫……”
“弗洛伊德。”
“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字，我记不太清了，因为只是在别人的文章里介绍过。”
江承业仿佛找到了知音似的，突然很有谈兴，言辞也活泼起来，跟往常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你知道的不少嘛！”苏文棋笑着说。
“可惜我在家的时候，没人跟我聊这些。”
“你不是还有同学么？”
“别提同学了。”
江承业无奈地摇了摇头。
苏文棋虽然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但前些日子，省府大肆搜捕学生的消息，总是有所听闻，当下便拍了拍江承业的肩膀，说：“承业，最重要的还是思考，别人说的再多，终究是别人的经验。无知必定盲从，但盲从的危害，要远大于无知。一腔热血，最后被人利用，那才是真正的可悲。尤其是对你这样的家庭，更是如此。”
或许是这番交谈打开了江承业的心门，静默片刻，他忽然问：“苏大爷，您觉得我父亲怎么样？”
“你父亲救过我全家性命，我不会说他任何不好。”
“客观来说呢？”
苏文棋皱了皱眉，隐隐觉出异样，便很慎重地说：“承业，不要背叛自己的家人，切记！”
“我从没想过背叛家人，我只是觉得，我父亲的很多做法……”
“承业，我不会评价你父亲的所作所为，但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你，这个世道不像书本里写的那样，兵荒马乱的年月，你父亲能让你们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已经远超绝大多数人了，这很不容易，起码他对得起自己的家人。”
“我明白，但如果正是因为这样，才让家人置于险境呢？不论是左边，还是右边，等到他们真的成了，像我父亲这样的人，还能活下去么？如果是您，您会怎么做？”
苏文棋愣了一下，沉吟许久，却只摇摇头道：“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困境，你父亲当年没有你这样的条件，你也没有你父亲当年的境遇，我也没法回答你这个问题，总而言之，不要以你现有的条件去评价你父亲的所作所为，那不公平。”
江承业默默点头，看来这一切只能由他自己探索，外人也好，家人也罢，都没法给出任何答案。
月盈西窗，时间已经不早了。
苏文棋简单嘱咐了几句，帮着江承业归置好行李以后，苏夫人那边也已忙完，大家便各自回屋睡下。
随后几天光景，姐弟俩便都住在苏家大宅，只等着行期将近，动身前往营口登船。
除了江家骨干以外，其他弟兄只知道小姐少爷最近不在大宅，却并没有人知道，姐弟俩已经提前隐居在了苏家。
江承业整日在屋里读书，偶尔看到苏文棋，便笑着去打招呼，间或聊一聊名家文章，日子过得竟很愉快。
相比之下，江雅却是辗转反侧，一想到即将与家人分别，就常常茶饭不思，嘴里也跟着溃疡。
一天夜里，外面飘着细雪，江雅正在床上寻思，东叔会不会去送她登船，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谁呀？”
“姐，是我。”
江雅披上一件夹袄，趿拉着鞋，凑到门前，透过缝隙看清了江承业，便推开门说：“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
江承业说：“我睡不着，你呢？”
“我也有点择床，你刚才干嘛不直接敲门？”
“我怕打扰你嘛！”
江承业穿着棉袄，站在门外，姐弟俩年岁渐长，早已不能再像小时候那般无所顾忌，这道门槛儿，自然是不能迈过。
雪落无声。
江承业沉默片刻，忽然问：“姐，你那有钢笔么？”
“有啊，你要写东西么？”江雅低声说，“在人家住，大晚上的最好别开灯，虽然苏大爷跟咱爸关系好，也不差钱，但也不能真当成是自己家呀！”
“也是。”
江承业挠了挠头。
“早点睡吧，大后天就要走了！”江雅叮嘱道，“有什么事儿，你明天再来找我！”
“好吧！”
江承业默默转身，极小心地走下台阶儿，忽又转过头来：“姐——”
江雅正要关门，听见动静，便停下来问：“又怎么啦？”
江承业站在阶下，肩上、头上落着一层细雪，犹疑半晌儿，方才开口道：“我那天说的话，你没生气吧？”
“哪天？什么话？”
“就是……我爸打我那天，我说要是我姐……”
“嗐，就这点事儿，你都跟我解释多少遍啦，没生你的气，让那老头子生气去吧！”
江雅笑着宽慰，其实心里还是有点小芥蒂，但那并不重要，血浓于水，在她眼里，承业虽然已经比她高出半个头，但却仍是那个需要她处处照应的跟屁虫。
“你真没生气？”江承业仍旧有点不放心。
江雅便倚着门框，轻声道：“你要是再问的话，我可就真生气了。”
“不问了，不问了。”
“回屋去吧，早点睡！”
这一次，江雅没有关门，而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承业穿过庭院，走到东厢房门口。
江承业走到那儿，便推开房门，扭过头，深深地望了一眼江雅，摆摆手说：“姐，快回去吧，你也早点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