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里,一见病榻上的胡小妍,便就此收心,再也没有了沾花惹草的念头。
胡小妍的状况着实令人担忧。
她少时就被截去了双腿,正要长身体的时候,偏又长期营养不良,因此落下一身病根,而今肠胃出了问题,虽然不是要命的绝症,但却是难以根除的顽疾。
短短一月光景,她便瘦了一大圈儿,甚至就连面容也有些脱相了。
江连横嘴上不说什么,但却借着养伤的契机,在家里整整待了两个月足不出户,陪着胡小妍同起同卧、同餐同行。
当然了,所谓的“同行”,不过是在院子里遛遛弯儿、晒晒太阳罢了。
这件事说起来相当奇怪。
胡小妍的胃病,西药只能缓解,中药更不顶用,偏偏是跟江连横在一起的这段时间,整个人的状态终于有所好转,尽管没有痊愈,也仍然经常上吐下泻,却渐渐有了胃口。
能吃是好事,能吃就表明人世间尚有缘分未尽。
看来,医生说的没错,肠胃的确是个情绪器官。
只不过,江胡二人的身体虽然日渐好转,可家里却总是少了一位称心如意的帮佣仆从。
宋妈和英子不在了,整座大宅好像少了点什么,一时间竟显得空落落的。
尤其是李正西和王正南相继搬出江家、庄书宁也重新回到外宅居住、江雅和江承业陆续开学以后,家里竟莫名有点冷清。
南风也曾尝试找人代替,又雇了几个保姆帮佣,结果往往都是不尽人意。
按说那些新来的保姆,也都是手脚勤快的人,可大家总是不自觉地拿他们跟宋妈和英子相比。
一比之下,就觉得不称心,可到底差在哪里,却又没人说得出来。
因此,这段时间内,江家的保姆总是来了又走,隔三差五就换一批,最后干脆都成了短工。
可是,总这么换来换去也不是办法。
偌大的宅院,常有陌生人进进出出,安全问题暂且不论,胡小妍的身份就不可能瞒得住。
凡是在江家干过的保姆,都知道江家的大奶奶是个残废,也都看得出来,这位大奶奶在江老爷心里的份量非同一般。
花姐见状,索性提议干脆由她来继续照顾胡小妍。
毕竟,她原本就是胡小妍的丫头,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胡小妍的好恶,总不至于闹出什么不愉快的岔子。
于是,除去两个新聘的厨子以外,江家大院里的其他琐事,便都暂时交给短工料理,但雇佣长工一事,江家上下都显得格外慎重,宁缺毋滥,也只好随缘了。
转眼间,冰消雪融,春暖花开。
奉天城太平无事,江连横也没有急于复出。
他像许多中年人一样,不知怎么,忽然就对花花草草产生了莫大的兴趣,并为此耗费了不少时间,用来打点院子里的花坛,栽种了几株颇为名贵的花草。
那段时间,江连横经常身穿一件马褂,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在院子里埋头翻土。
乍看过去,还真有点雅士风范。
最终,在他的精心栽培下,几株名贵的花草都枯死了。
江连横很郁闷,尤其是看着那些无人照料的闲花野草疯狂生长,而自己苦心照料的琼枝玉木却莫名凋零,心情就更郁闷了,非要找出问题所在,否则吃不香、睡不着,总觉得有点不甘心。
一天下午,他正站在花坛旁边皱眉沉思,方言突然提着公文包来访。
“东家——”
方言快步上前,低声询问道:“你的枪伤恢复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反正也没什么事儿,我就再养养!”江连横没有转头,目光仍旧盯着花坛。
“东家,你看什么呢?”
“我看我这花怎么样了。”
“花?”方言一脸茫然,“花在哪儿呢?”
江连横挠了挠头,自顾自地念叨:“是啊,你说它怎么就不长呢,真他妈怪了!”
方言憋着笑,心说你要不告诉我这花坛里种的是花,我还以为是谁在这插了几根筷子呢!
江连横一边鼓捣那几根“筷子”,一边低声询问:“先不说花了,你有什么事儿?”
方言立马正色,左右看了看,见周围没有保镖仆从,这才从公文包里掏出几张纸,鬼鬼祟祟地递了过去,说:“东家,这是按照你的要求,重新修订的遗嘱,您再看看,要是没有其他问题,我就拿去公证了。”
“承志的那份儿,往上提了?”江连横接过来,大致扫了两眼,随后又还给方言,“嗯,你先帮我留着,等过段时间,我再去办公室签字。”
方言点点头说:“不过,我还是觉得这种事儿交给洋人比较稳妥。”
“洋人?”
“是啊,如果您以后——算我乌鸦嘴——如果您以后再出什么意外,官府未必会按照您的遗愿,把您的财产转交给小姐他们,过程当中,很有可能被那帮贪官污吏私吞侵占。尤其是最近这段时间,城里的商业越来越不景气,省府滥发纸钞,官银号已经是一屁股烂账,现在想方设法拿储户手里的钱去堵窟窿呢!”
“嗯,有点道理,南风最近也建议我尽早把户上的奉票换成外币。”
“一是外币,二是金银,两手准备,总能有备无患。张大帅还要入关,这次的军费开销更大,以后的形势只会更艰难,我看还是尽早脱离官银号,把流动资金转投到洋人的银行比较安全。”
“哪家银行?”江连横问。
方言知道东家不会把钱存进鬼子的银行,于是转而提议道:“奉天最大的洋人银行,就是法国汇理,二爷在那边有点交情,少爷和小姐也能粗通法语,是个不错的选择。不过,我个人更看好美元,听说美国的花旗银行也准备在奉天选址,估计明年就能破土动工,反正目前的形势来看,哪家银行都比官银号稳妥。”
江连横一时拿不定主意,沉吟片刻,点点头说:“这不是小事儿,你先回去,容我再好好想想吧!”
方言会意,连忙收起遗嘱,正要转身告退,忽又停下来,指了指花坛,笑道:“东家,您这些花草虽然矜贵,但也不能太精心,有时候放一放,风吹日晒,没准哪天就长起来了。”
“是么?”
“我家里也养了几盆花,我也不管它们,什么时候想起来了,就浇点水,反正现在长得也挺好。”
方言笑着扯了几句家常,随后转身快步离开。
他刚走出宅院,门外便传来了一声吆喝。
“方叔——”
江连横听见动静,从花坛一侧探头望去,却见江雅和江承业恰好放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