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说，梅家媳妇儿真的死了？”
“真的。”
日暮黄昏，江家刚刚吃过晚饭，江连横单独把西风叫去书房问话。
今天的差事办得不错，江湖艺人是西风找的，戏子行头是闯虎偷的，那些快板书自然也是出自他的手笔。
梅家扛不住舆论压力，终于自愿放弃鸿盛舞台。
不过，事情也有出人意料的地方。
江连横慢悠悠地说：“没想到，这小娘子还是个烈女，难得呀！梅家发丧了么？”
李正西摇了摇头，说：“没有，估计是没脸发丧，而且梅家那爷俩儿现在还搁大牢里没放出来呢！”
“哼！自作孽，不可活！”江连横冷哼一声，“对了，闯虎跑哪儿去了？”
“他去小南关天主教堂了。”
“教堂？”
江连横皱了皱眉，颇有些诧异地问：“他什么时候开始信上洋教了？”
“可能就是从今天开始的吧！”李正西解释道，“闯虎说他实在没想到，梅家媳妇儿会上吊自尽。听到消息以后，我看他整个人有点发蔫，问他怎么了，他就说要去教堂忏悔一下。”
“妇人之仁！”江连横的神情没有丝毫怜悯，“你待会儿去把他叫回来，我这还有其他事要交给他去办！”
“那我现在就去找他？”
“不急，你先坐下。”
李正西应声愣住，缓缓坐下来问：“哥，怎么了？”
江连横却不着急，默默掏出香烟，自己点上一支，又甩给西风一支，深吸了几口，方才问道：“西风，最近这两年半，靠扇帮怎么样啊？”
“挺好的呀！”
“他们没有怨言了？”
“没有！”李正西很笃定地点了点头，“打从上次执行家法以后，癞子他们就没再说过什么，最近这两年多以来，无论是哨子李的地盘儿，还是小河沿的地盘儿，也都没出过任何乱子，他们已经知道错了。”
这话绝不夸张。
事实上，靠扇帮最近两年，甚至有点老实得过头了。
至少目前看来，杀鸡儆猴的效果相当显著。
石头本就是靠扇帮最爱抱怨的人，情绪全都写在脸上，他死以后，靠扇帮便再无任何反对意见。
只不过，每每提及此事，西风心里便有些疙疙瘩瘩，总是忍不住唏嘘感慨。
他很清楚，那件事后，靠扇帮就再也不会得到任何重用的机会了。
如今旧事重提，也不知意欲何为？
江连横沉吟半晌儿，忽然说：“我要用靠扇帮的人。”
李正西眼前一亮，随即又有些困惑，忙问：“哥，你还信得过他们？”
江连横不置可否，接着却说：“你让他们去盯着梅家和叶家，如果发现任何情况，随时向上汇报。”
李正西皱了皱眉，不禁又问：“哥，梅劲冬和叶知秋，他们俩很重要么？”
“不重要。”
“那你这是……”
江连横笑着说：“他们两家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让靠扇帮闲着，必须得给他们找点活儿干。”
李正西似懂非懂，神情略有些茫然。
江连横突然严肃起来，郑重其事地说：“西风，梅家只是个开始，老张死了，奉天的实权大员，必定要更新换代，官面上有了变动，底下的人肯定也不会消停，以后这种事会越来越多，我不希望靠扇帮被别人利用。”
“那肯定不会！”
“话别说得太满，树倒猢狲散，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要做最坏的打算。”
李正西不敢再说了。
毕竟，靠扇帮曾经犯下过谋逆大罪，能侥幸存续下来，实则受惠于多种因素。
首先，靠扇帮犯事的时候，恰逢江家遭遇重创，铁杆弟兄损失殆尽，急需安抚人心，平息帮派纷争。
其次，靠扇帮就算再怎么烂泥扶不上墙，好歹也有二三百号弟兄，那就是二三百条人命，统统铲除，根本就不现实，官府也绝对不会允许。
再次，靠扇帮人多势众，遍布省城各个角落，十几年来，始终为江家充当耳目眼线。
这么大的情报网，江家弃之不用，自然会有旁人竭力拉拢。
所谓鸡肋，大抵如此。
总而言之，还是那句话，奉天是省城，不是荒山绿林，莫说是江湖龙头，就算是张大帅本人，也不可能由着性子胡来——就像梅家这出闹剧，事情不仅要办，还要办得巧妙，让人挑不出毛病。
这就是市井江湖的游戏规则！
认了，留在城里混；不认，提刀跨马，出城去当胡匪。
李正西点点头道：“哥，我懂了，我会留意癞子他们的情况。”
“那就好！”江连横掐灭香烟，“老实说，我现在最担心的，还不是宗社党和小东洋，而是自家弟兄拆台。”
这世上最难归拢的，即是人心。
大敌当前，切不能冷落自家弟兄，否则容易人心思变。
这点道理，江连横不会不懂，所以靠扇帮必须得用，却又不能委以重任。
李正西听明白了，当即表态道：“哥，你放心，回头我就去叫癞子他们盯着梅家和叶家，把这份差事说得重要点，先试探试探，谁要是敷衍，我就地办了他。”
江连横点了点头，不再继续讨论这个话题。
紧接着，却从抽屉里翻出三张相片。
“这个人才是重点！”江连横把相片交给西风，“他是梅劲冬雇的保镖，估计跟宗社党的关系很近，你跟闯虎配合一下，给你们七天时间，我要摸清他在奉天的出行轨迹，但不许惊动他，也不许用靠扇帮的人去办！”
李正西接过相片，端详几眼，收起来问：“就我和闯虎？”
显然，如果动用靠扇帮，凭借耳目优势，两天就能查清武振邦的出行规律。
但江连横心意已决，再次提醒道：“不许用靠扇帮，如果有必要的话，可以让东风给你推荐几个帮手，但人数不要太多，免得打草惊蛇。”
“好！”
李正西默默记下，忽然又想起什么，忙问：“哥，对了，城里新来的那批官兵，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江连横说：“今天下午，我找戒严司令部的人打听过了，来的确实是黑省边防军，步兵第二团，总共一千五百人，负责维持省城秩序，主要保护商业区和官银号。”
“那敢情好，就是人数有点不够看的。”
“我听戒严司令部的意思，以后还会有更多援军，只不过这事儿是绝密，人家也没法挑明了说。”
事实上，张大帅遇刺以后，黑吉两省并未作壁上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