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了半晌,伸手去摸烟袋。陈安把叼着的铁钉重新咬回嘴里,拍了拍膝盖上的碎瓦渣,站起来往房顶另一头走,继续修瓦。
太原城墙上,方东明正带着吕志行和几个参谋逐段检查受损情况。
东墙第三段垛口被重炮直接命中豁了一个大口子,碎砖堆在过道上,战士们正用竹筐往外清渣。
方东明站在这段垛口前,伸手摸了摸豁口边缘的砖茬。被炮火撕裂的城砖断面泛着暗青色,和他当年从平皋镇突围时见过的缺口一模一样,和黑风峡炸飞的碎石也是一个颜色。
每一次修完了炸、炸完了修,城砖换了新的,断茬还是老样子。
吕志行从后面走过来,把电报递给他。方东明接过电报看了一眼,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没有说“好”,没有说“终于走了”。他只是站在垛口前,看着城外那片被战火反复犁过的开阔地。
雨后的泥土是深褐色的,弹坑里积了水,映着天上灰白色的云。几个老百姓正从弹坑边上挖泥土填坑——不是填弹坑,是挖土坯用的泥。他们要把那些被炮弹翻起来的土和成泥,脱成土坯,盖新房子。
“让各团把伤亡汇总报上来。伤兵抓紧转院,能归队的尽快归队。”他说。
吕志行在身后点了点头,转身要走。方东明又叫住他。
“安排人把城外的坟地再修整一遍。黑风峡的、鹰嘴崖的、狼牙口的——都修。立碑。碑上刻名字。”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一直搭在垛口的城砖上。那块城砖上还嵌着一块弹片,弹片锈了,在砖面上洇出一小片暗红色的锈迹。他没有把弹片拔出来。
太原城里,李云龙的新一团在包饺子。
是真的在包饺子。
伙房把缴获的白面从库房里搬出来,倒在大铁锅里和面。没有案板,就把门板卸下来洗干净当案板。没有擀面杖,就用步枪的通条擦干净了油渍当擀面杖。
馅是野菜掺了一点点缴获的肉罐头。肉罐头每人只能分到指甲盖大的一小块,但剁碎了拌在野菜里,好歹能尝出点肉味。
李云龙蹲在伙房门口,袖子挽到手肘上,两只手上全是面粉。他正在教一个新兵怎么擀皮。新兵把皮擀成了多边形,厚的地方能挡住子弹,薄的地方一碰就破。
李云龙骂了一句,把那张多边形皮子抢过来重新擀,擀着擀着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天上。
天放晴了,雨后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院子里的水洼上亮晶晶的。
他把擀好的皮子丢给新兵,在围裙上蹭了蹭手,靠在门框上看着院里忙忙碌碌的战士们,不知在想什么。
关大山拄着拐杖从外面挪进来。
他大腿上那一刀没伤着骨头,但口子很深,缝了十一针。卫生员说至少躺半个月,他躺了三天就下了床,拄着拐杖在院子里到处转,谁也拦不住。
他走到伙房门口,看着李云龙手里的面皮,咽了口唾沫。
“团长——这饺子什么时候能下锅?”
李云龙头也不回:“急什么?等老孔他们回来一块儿吃。老孔还没回来,你小子就想先动筷子?”
关大山咧了咧嘴,拄着拐杖蹭到门板上坐了下来,把拐杖横在膝盖上。看着院子里那些擀皮的、剁馅的、烧水的战士们,他忽然说了句:“团长,我在想,二牛要是还在——他能吃几个?”
李云龙的手停了一下。
他把手里的面皮放在门板上,把手在围裙上蹭了两遍。沉默了片刻,他说:“二牛能吃。那小子饿死鬼投胎,一顿能吃二十个。”
他把烟袋掏出来叼在嘴里,没有点,就是那么叼着。然后他站起来,朝院子里吼了一声:“多和点面!今天管够!”
孔捷的独立团在傍晚时分回了城。
他们是外线部队里最后一批撤回的。追击败退的日军一直追到娘子关附近,又在正太线上扒了十几里铁轨才往回走。
独立团的战士从西门进来的时候,一个个瘦得颧骨突出,军装上全是泥土和灌木刮破的口子,但每个人的枪都擦得干干净净,刺刀也磨过了。
他们押着几十个俘虏,俘虏用绳子串成一串,垂着头走在队伍中间。缴获的物资用骡子驮着——弹药箱、医药箱、几袋粮食,还有两门从鬼子手里缴来的迫击炮。
城门洞里的老百姓看见他们进来,自发地鼓起掌来。掌声从城门洞一直延伸到街里,有人把手里仅有的一块窝头往战士手里塞。
孔捷走在队伍最前面,肩膀上缠着绷带。撤退时冷炮打过来一块弹片,他侧了一下身没躲完全,肩头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
李云龙从伙房里出来,站在门口看着孔捷走过来。两人对视了一眼——一个满手面粉,一个满身泥土。
孔捷把缴获的两门迫击炮从骡子背上卸下来,往地上一放,说了句:“路上捡的。给陈安送去。炮管有点偏,让他调调。”
李云龙咧嘴笑了:“老孔,就你他娘的会捡东西。缴获清单上又不止这两门炮——进城先不卸别的,先把炮扛过来。”
他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朝院里吼了一声:“老孔回来了!下饺子!”
新一团的伙房里热气蒸腾。
大铁锅里的水翻着花滚开,白雾从锅盖缝里喷出来,把半个院子都罩在湿热的水汽里。
门板上排满了刚包好的饺子,有圆的,有扁的,有多边形的,有馅漏出来的。每一个都不好看,但每一个都是实实在在的面粉和肉馅。
李云龙端起第一锅捞出来的饺子,放在院子中央的一个空弹药箱上。弹药箱上蒙着一块红布——不是桌布,是牺牲战士名册上拆下来的封面。
他把饺子放在红布前面,没有说话。院里的战士们安静下来。关大山拄着拐杖站起来,把拐杖放在一边,单腿站得笔直。
李云龙端起一碗饺子,对着红布说:“二牛,赵铁柱,马长河——吃饺子了。”
他把饺子碗放在红布前面,后退一步,和其他人一起端起自己的碗。
炊事班的大锅里,第二批饺子正往开水里下。白面饺子翻着跟头沉下去又浮上来,锅边的战士围了一圈,有人蹲着有人站着,碗筷碰撞的声音和笑骂声搅在一起。
一个新兵吃了一口烫得直哈气,旁边老兵拍了他后脑勺一巴掌说慢点慢点没人跟你抢。
新兵嘴里含着半个饺子含糊不清地说:“真香——我长这么大没吃过这么香的饺子。”
老兵没说话,把自己碗里的饺子又夹了一个到他碗里。
方东明从城墙上下来,走到院子里的时候,战士们正吃得热闹。
李云龙端着一碗饺子走过来,递给他。方东明接过碗,用筷子夹起一个。饺子皮有点厚,馅有点咸,但他嚼得很慢。
他嚼完之后把碗放在弹药箱上,对李云龙说:“给各团传话——明天一早,开始练兵。”
李云龙愣了半拍,然后笑了——那种打了胜仗之后还被人推着往前走的老兵的笑。
他把筷子往碗上一搁,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面:“知道了。明天一早。”
方东明转身走出院子,沿着城墙根的街道往回走。
街两边的废墟上已经搭起了新的窝棚。有人在窝棚门口挂了一盏油灯,灯芯是棉花搓的,火苗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一个老汉蹲在窝棚门口,正往墙上糊泥巴,嘴里哼着山西梆子。调子哼得不好听,但哼得很认真。
城墙上的红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远处太行山的轮廓在夜色里变成了一道巨大的黑色剪影,山顶上有一点微弱的火光——那是哨兵在山上点起的篝火。
他站了片刻。
夜风从太行山方向刮过来,带着松脂和雨后泥土的气味,也带着远处篝火的淡淡烟味。
他紧了紧衣领,转身走回了指挥所。
桌上的油灯还亮着。
他坐下来,翻开那本卷了边的名册,拿起铅笔,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了一行字。然后他合上名册,吹灭了油灯,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窗外,那座烽火尚未熄灭的城正在夜色中一点一点地安静下去。偶尔还有几声狗叫,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明天一早还要练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