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奉武站在忻州城南的关帝庙里,已经整整一个时辰没有动过。
沙盘上的太原城被标注得密密麻麻。北门正面,两个师团的兵力摆开,攻击线画了一道又一道。
但让他眼睛发冷的不是北门,是太原西北那片标注着“青石峪”的山区。
他派出去的两个山地联队,原定昨天傍晚就应该穿插到位。现在迟了整整一夜。
“报告。”参谋长从门外走进来,声音很轻。山下奉武没有回头。“青石峪方向,先头部队仍在沟谷中遭到节节阻击。
对方利用地形逐段后撤,我部每前进一里都要付出伤亡。穿插进度已比预定时间晚了将近十个时辰。”
山下奉武的手指在沙盘边缘上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心里清楚,晚了十个时辰意味着什么。
他派出去的山地联队每人只带了三天的口粮和弹药,现在已经过了两天多。再拖下去,穿插部队不用八路军打,自己就垮了。
但他没有下令撤退。“北门正面的攻势,”他说,“再加一个联队。天亮之前,必须让方东明把西面的兵力调回北门。只要他动,青石峪的压力就小了。”
参谋长的喉结动了一下,想说北门正面已经伤亡了两个大队,再加一个联队就是拿人命往里填。但他没有说出口。山下奉武的语气没有给他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黎明前最黑的那一阵,太原北门外的重炮又响了。炮弹铺天盖地砸在城墙上。新补的垛口还没干透,又被炸塌了好几处。
城墙根下的地雷阵被炮火犁了一遍,碎石和泥土飞起来,混着弹片,打在后方的沙袋上噗噗直响。
炮声刚停,鬼子的步兵就涌上来了。这次不是一个大队,是整整一个联队。土黄色的散兵线从开阔地上压过来,后面跟着十几辆坦克,坦克的履带碾过弹坑,溅起的泥水泼在旁边步兵的身上。
李云龙趴在垛口后面,满脸是土。他抹了一把脸,扭头朝关大山吼了一声:“坦克上来了!让反坦克小组上!”
关大山猫着腰跑向防炮洞。反坦克小组的战士抱着陈安特制的集束手榴弹从洞里钻出来,沿着城墙根下的交通壕往坦克侧翼摸。
集束手榴弹六颗一捆,拉火绳拧成一股,延时三秒,专炸坦克履带。
一个战士摸到离坦克不到三十米处,刚举起手榴弹,就被坦克上的机枪扫倒了。他倒下的时候,手榴弹的拉火绳已经拉开了。
旁边另一个战士从他手里接过还在冒烟的手榴弹,冲出两步用力甩出去。手榴弹落在坦克履带下面,轰的一声,履带断了。
铁轮子从履带里脱出来,坦克歪在泥地里,动不了。后面的坦克绕开它继续往前压,但速度慢了,阵型也散了。
坦克一慢,城墙上的重机枪就找到了射界。三挺九二式重机枪从不同方向交叉射击,子弹像镰刀一样割过跟在坦克后面的步兵。
关大山蹲在垛口后面,手里的冲锋枪打完了三个弹匣,又换上一个新的。他右臂上添了一道新伤,是弹片擦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流。
他自己没感觉,旁边的卫生员喊了他两声他都没听见。
就在北门打得最凶的时候,方东明接到了一份从西门传来的情报。
送信的是邢志国的通信兵,信上只有一句话:钱守义交代——穿插部队携带的火焰喷射器和爆破筒,专门对付城墙拐角处的窑洞。
方东明看完纸条,抬起眼睛。之前他下令把城墙拐角处的废弃窑洞改成临时掩体,工兵连已经加固了两天。
但如果鬼子用火焰喷射器直接喷进去,洞里的人根本来不及撤。他把纸条放在桌上,对吕志行说:
“窑洞里的人撤出来。拐角处的兵力收缩到城墙上面。窑洞不要全空——留几个,放炸药。”
吕志行愣了一下。
“放炸药?”
“鬼子喷火烧洞的时候,引爆。”
方东明说,“给他一座空城。让他烧。”
吕志行转身去传令。
天亮时分,青石峪里的枪声忽然密集起来。是鬼子的山地联队终于冲破了孔捷设下的最后一道防线——但他们冲到指定穿插位置时,已经比预定时间晚了整整十三个时辰。
士兵们三天没合眼,口粮吃光了,弹药也快打光了。最糟糕的是,他们的指挥官发现,城墙拐角处并没有他们预想中的薄弱守军。
在靠近城墙外沿的废墟和土坎后面,高明的两个连早已用沙袋和碎石重新构筑了火力点,交叉封锁着城墙拐角正面的每一条接近路线。
火焰喷射器喷出的火舌舔过城墙根,把地面的碎石烧得噼啪响。
几个废弃的窑洞里忽然炸开——不是火焰喷射器引爆的,是陈安的炸药包被鬼子的火焰点燃了引信。
爆炸把几个摸到洞口的鬼子炸飞了,碎石和烟尘冲天而起。
邢志国在城墙上看着那些爆炸的火光,对身边的战士说:“放近了打。打光他们的火焰喷射器。”
机枪从垛口后面伸出来,子弹像暴雨一样扫向城墙根下的鬼子。
火焰喷射器手背着的燃料罐被子弹打穿,火焰从罐子里喷出来,把旁边的鬼子点成了火人。
孔捷在青石峪打了两天三夜。他的独立团原有九百多人,现在还剩下不到六百。
每一道防线都有人在留下,每一个留下的人都没能回来。但穿插部队被拖垮了——超过预定时间十三个钟头才赶到城墙拐角,口粮已经一粒不剩,重武器也丢了大半。
被挡在城墙拐角外面的那一刻,他们就已经不再是那支出发时号称精锐的山地联队了。
北门正面,山下奉武的总攻打到了第三天。城墙上的豁口越来越多。李云龙的新一团伤亡过半,防炮洞里躺满了伤员。
重机枪的备用枪管从九根打到了只剩三根,枪管打红了就用冷水泼,泼完了继续打。
关大山守的那段垛口又被炸塌了一次。
这次他没有用刺刀刻标记——他在塌了的碎砖堆上插了一面小红旗,说这是标杆,鬼子越不过这道线。
他自己右臂缠着绷带,左腿也挂了花,但他还是站在垛口后面,把冲锋枪架在碎石堆上,一枪一枪地点射。
山下奉武在指挥部里看着那些伤亡报告。北门正面伤亡了两个联队,穿插部队被打残了,火焰喷射器和爆破筒全废在城墙拐角处的废墟里。
太原城墙上那面缝补过的红旗还在飘着。他的参谋长低声说青石峪的穿插已经无法继续,再拖下去山地联队连撤都撤不出来了。
山下奉武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把穿插部队撤回来。北门正面——再打一波。”
他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但参谋们听得出来,这已经是强撑。最后一波冲锋在下午被击退后,山下奉武没有再下达新的进攻命令。
三天之内伤亡数字已经接近松井时代最惨烈的单日战损,但太原城依然在北门背后立着。
方东明蹲在北门防炮洞里,和李云龙一起啃着炊事班刚送上来的窝头。洞外炮声还没完全停息,但已经从密集覆盖变成了零星冷炮。
李云龙吃了一口窝头,嚼了半天咽下去,说:“这仗,还能再打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