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东明在保定城破之后的第三天,给各团下了一道命令:休整七天。
不是五天,是七天。理由写得很详细——连续攻坚保定,各团弹药消耗过半,伤员急需转运后方,兵员缺额累计已超过三成。再不休整,打北平的时候兵都拉不出来。
李云龙蹲在总督衙门门口的石阶上,把那份命令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他的军装上还沾着打南门时蹭上的城砖灰,袖口被刺刀划破的那道口子还没来得及缝。
“七天。支队长这回是真大方。打石家庄给了五天,打保定给了七天。打北平是不是要给十天?”
“打北平之前,可能还要休整更久。”关大山坐在他旁边的石阶上,把冲锋枪拆开了零件摊在膝盖上,用沾了枪油的布条一个一个地擦。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擦什么精密仪器。
“保定到北平之间还有二十多个外围据点。一个一个拔,至少一个月。方东明给七天,是让咱们把命养回来。养好了命,再去啃那些据点。”
李云龙把命令折好放进口袋里。“新一团伤亡多少?”
“阵亡六十七人,重伤九十三人。轻伤能归队的有一百多,但卫生队说至少还要一周才能恢复战斗力。”关大山把枪机组装回去,拉了一下枪栓,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晨风中格外响。
“二营长胳膊上被弹片咬了一口,没伤着骨头,但缝了十几针。三营长腿上被刺刀捅了一刀,刀口很深,卫生员说至少要躺半个月。”
李云龙沉默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烟袋,叼在嘴里,没点火。“把各营的弹药清点报上来。我好心里有个数。”
关大山把冲锋枪放在膝盖上,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烟盒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数字。
“掷榴弹还剩两箱,手榴弹每人不到三颗,机枪弹链每人平均不到四十发。打保定南门的时候,掷弹筒第一轮齐射就打掉了大半库存。剩下的这些,不够打一次冲锋的。”
他把烟盒纸递给李云龙,“陈安说新一批掷榴弹已经在路上了,但尾翼模具重新调过,最快还要三天才能到。”
李云龙接过烟盒纸,没有看。他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战士——有人在搬运缴获的弹药箱,有人在往墙上贴安民告示,有人蹲在路边用刺刀削着树枝做烟斗。阳光从东边的太行山脊上照下来,照在那些灰军装上,把补丁和弹孔都镀上了一层淡金色。
独立团驻扎在保定西门内一座废弃的军营里。
营房被鬼子的炮火炸塌了半边,剩下半边勉强能遮风挡雨。孔捷让战士们在塌掉的半边搭上了缴获的日军雨布,雨布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马长河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左肩的新绷带雪白。卫生员刚给他换过药,说伤口愈合得不错,再养一周就能拆线。
他正用一块磨刀石磨他的刺刀,磨刀石已经磨得只剩薄薄一片,握在手里发烫。
“山崎交代的东西,吕志行整理出来了。”马长河边磨刀边说,“北平外围二十多个据点,守军大部分是伪军。
木村把鬼子主力全缩在北平城里,外围据点扔给了伪军和少量鬼子督战队。伪军的口粮比保定这边还惨——每人每天不到三两。”
孔捷蹲在井边,正用井水冲凉。他把水从头顶浇下来,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站起来用一条破毛巾擦脸。“三两。那不用打,喊话就能降。”
“不全是。”马长河把磨好的刺刀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刀刃,“有几个据点是鬼子亲自守的。城南的琉璃河据点、城西的长辛店据点、城北的沙河据点——这三个据点是北平外围的三大门户,守军全是鬼子,每个据点至少一个中队。木村给他们的命令是死守,不准后退一步。”
孔捷把毛巾搭在井沿上,穿上军装,扣子一个一个系上。“这三个据点,琉璃河在最南边,是咱们北上的第一道坎。守军多少人?工事结构?”
“琉璃河据点守军约一个加强中队,两百人出头。据点修在铁路桥头,有一座钢筋混凝土岗楼,外墙厚度大概在三四十厘米。周围有铁丝网和一圈壕沟,壕沟外侧埋了雷场。”
马长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他根据山崎交代的情报手绘的琉璃河据点草图,“雷场密度不大,山崎说木村手里的地雷不多,大部分埋在城墙根下了。铁丝网有一段靠着河岸,河岸坡度很陡,鬼子可能觉得不需要重兵防守。”
孔捷接过草图看了一遍。“河岸那段,人能爬上去吗?”
“能。坡度虽然陡,但有灌木可以借力。我带突击队从河岸摸上去,剪开铁丝网,直接炸岗楼底座。爆破组抵近时,岗楼的射击死角在正下方,只要靠到墙根,机枪就打不到。”
马长河用手指在草图上的河岸位置点了点,“需要两挺重机枪从正面吸引火力——但不用真冲,只是吸引火力。”
孔捷把草图折好放进口袋里。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战士。“七天休整。七天之后,先打琉璃河。”
城北火车站。陈安蹲在那条物资转运通道入口处,面前摊着一块画板,纸上画着锥头炸药包的新设计图。
他的眼镜片上沾着机油渍,工作服袖口被铁屑磨得发亮,左手握着一支铅笔,右手拿着游标卡尺,正在量一个刚拆下来的旧引信外壳。
刘大柱从站长室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佐藤留下的那个搪瓷茶杯。杯子里泡着新茶——不是缴获的日本茶,是从保定老百姓手里买的高碎,泡出来汤色发红,味道苦涩但提神。
他把茶杯放在陈安旁边的地上,蹲下来看着那张设计图。
“琉璃河据点的岗楼底座是钢筋混凝土,厚度大约在三十到四十厘米之间。”
陈安用铅笔在设计图旁边标注了一个数字,“现有锥头炸药包装药量不够。锥头能钉进混凝土,但炸药的爆速不够高,炸不开足够大的豁口。
我的想法是在锥头炸药包外层加一圈聚能装药——把炸药压成一个锥形凹槽,爆炸时冲击波聚焦在一个点上,穿透力比普通装药大得多。”
“聚能装药?”刘大柱皱了皱眉头,“这东西咱们以前没做过。炸药凹槽要压得多精确?差一点是不是就聚不了焦?”
“不能有气泡,不能有裂缝,凹槽角度误差不能超过两度。”陈安拿起游标卡尺在纸上比划了一下,“凹槽的内表面必须绝对光滑,因为任何一点凹凸都会让冲击波散射。”
刘大柱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得重新做模具。冲压模具和浇铸模具都得重做,聚能装药的炸药层厚度不一样,冲压机的压力也得重新调。需要多少时间?”
“三天做模具,两天试爆,五天出第一批成品。”陈安把铅笔放在图纸上,“赶在休整结束之前。”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高碎,苦得皱了一下眉头,又喝了第二口。
保定南门外,关大山带着崔长安和魏团长在清点缴获的伪军武器。山崎投降之后,城里伪军的枪全被收缴了,堆在城门洞内侧的空地上,像一座小型的钢铁山丘。
步枪、手枪、歪把子机枪、掷弹筒,什么型号都有,有些枪托上还刻着晋绥军的番号——这些枪在太原沦陷后被鬼子收走,转手发给了伪军,现在又回到了八路军手里。
崔长安蹲在枪堆旁边,拿起一支枪托上刻着“晋造”两个字的步枪。他用袖子擦了擦枪托上的灰,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了很久。
“这支枪是太原兵工厂造的。三八年忻口会战的时候,我们晋绥军用的就是这种枪。”
他把枪栓拉开,枪机里面锈迹斑斑,“好久没保养了。鬼子发给伪军的枪从来不给保养。发下来什么样就什么样,打不响了自己想办法。”
“你用过的?”关大山站在旁边问。
“不确定是不是同一支。但型号是一样的。”崔长安把枪栓推回去,把枪轻轻放回枪堆上,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坏什么东西。
“那时候我们连一百多号人,打完忻口就剩十九个。枪丢了大半,人丢了大半。后来太原沦陷,部队被打散了,我在保定城外躲了好几个月。”
他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还能再摸到这种枪。”
关大山没有接话。他递给崔长安一支刚缴获的九九式步枪,枪身短一些,枪托上没有刻字。
“这支给你用。九九式是鬼子的新枪,枪管短,近战灵活。打北平外围据点的时候,巷战多,这种短枪比三八式好使。”
崔长安接过枪,掂了掂,分量比三八式轻。他把枪栓拉开检查了一下枪膛,膛线还很新,几乎没有磨损。他把枪背在肩上试了试,又放下来,用手摸了摸枪托上的木头纹理。“好枪。”
保定城内原直隶总督衙门,方东明把各团团长召集起来开作战会议。
这次人到得最齐——李云龙蹲在门口的石阶上,嘴里叼着烟袋;孔捷靠在柱子上,手里端着搪瓷缸子;林志强坐在弹药箱上,膝盖上摊着那本翻得卷了边的炮兵观测手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