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我回来了。”
老妇人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很粗糙,指节上全是老茧,摸在他脸上有点疼。“回来就好。你瘦了。”
崔长安把步枪从肩上卸下来,靠在墙根下。“娘,我现在是八路军了。”
老妇人低头看着他身上的灰布军装,看着他领口上那块布质领章,看着袖口上缝补过的针脚。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说:“你爹要是活着,看到你穿这身军装,该多高兴。”
崔长安蹲下来,把地上散落的菜叶捡起来放在篮子里。“娘,我在八路军那边学会了一件事——以前在伪军,我从来不敢想家。现在敢想了。”
老妇人没有说话。她把菜篮放在地上,转身走进灶房。灶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响,然后是一阵小米粥的香气。
崔长安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把那杆九九式步枪横在膝盖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被炮火削断了半边树冠的老枣树。枣树还活着,断口处冒出了新枝,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轻轻摇晃。
指挥部二楼办公室。方东明把山海关的简易地图摊在桌上,用手指点着那道狭窄的关隘。
会议室里的油灯已经换了新的棉花灯芯,火苗稳稳的,连晃都不晃一下。
“山海关是东北的锁,锁开了,东北的门就敞开了。孔捷的独立团打头阵——山海关的地形适合山地穿插,独立团最擅长这个。”
孔捷靠在窗台上,手里端着搪瓷缸子。北平的自来水比保定的井水好喝,没有那股土腥味。他把缸子放在窗沿上,点了点头。
“山海关北面是燕山山脉。虽然陡,但能爬。我带着突击队从北侧山脊摸上去,绕到关隘背后。”
“暗堡怎么处理?”李云龙蹲在门口,把烟袋拔出来。他在北平城里找到了缴获的日军烟丝,烟味比之前的旱烟柔和多了,但他还是习惯把烟袋叼在嘴里,有一下没一下地吸着。
“山海关的暗堡是钢筋混凝土浇筑的,和长辛店岗楼差不多,但建在城墙底下。外面看不到射击孔,射击孔藏在城墙垛口下面。”
孔捷用手指在茶杯里沾了点水,在窗台上画了一道城墙的剖面图,“聚能装药炸药包能穿透。但暗堡之间有地下通道连接,炸了一个,别的暗堡里的鬼子会从地下通道增援。”
“那就同时炸。把暗堡之间的连接点先炸断,让它们互相之间通不了。”马长河开口了。
他左肩的绷带终于拆干净了,新长出来的皮肤是淡粉色的,和周围被太阳晒得黑红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
“突击队分成两组,从山脊上同时往下摸。一组炸东侧暗堡群,二组炸西侧。两组之间用信号弹联络——红色表示得手,绿色表示受阻。”
方东明点了点头。“炸药包够不够?”
“陈安说了,北平兵工厂里缴获了一批工业级硝铵炸药,爆速比咱们自己配的黑火药高三成。他用紫铜棒车制新型锥形罩,穿透力能提升至少三成。”
马长河从口袋里掏出陈安刚送来的炸药包样品——一个巴掌大的铁皮盒子,正面嵌着一个紫铜锥形罩,罩面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第一批做了八个,专打山海关的永备暗堡。后续批次正在赶工,打锦州的时候能用上。”
崔长安在老家的院子里住了两晚。他帮母亲把院子里那块荒了多年的菜地翻了土,种上了白菜籽。
他用的是缴获的日军工兵铲,铲刃磨得锃亮,翻土利索。母亲蹲在田埂边上,看着他翻土,嘴里念叨着谁家的儿子也参了军、谁家的闺女嫁到了外村。
他在村口遇到了几个儿时的玩伴。他们都认出了他,但没有人叫他“汉奸”。
村里人知道八路军打到了北平,知道崔长安现在是八路军的人了。一个老汉拄着拐杖站在村口,看着他身上的灰军装,说:“你这身衣服,比你爹当年穿的还正。”
第三天一早,崔长安把军装穿好,把步枪背在肩上,站在院子里跟母亲告别。
母亲没有哭。她把一包刚蒸好的窝头塞进他的背包里,又塞了一小布袋红枣。
“路上吃。红枣是院门口那棵树上结的,今年结得少,就晒了这么点。”
“娘,打完东北我就回来。”
“去吧。家里不用惦记。隔壁王婶常来帮我挑水,村里人对咱家也好多了——听说你当了八路,都替咱高兴。”
北平城门口。崔长安骑着骡子进了城门,骡背上驮着母亲塞给他的窝头和红枣。他刚把骡子拴在城墙根下的拴马桩上,就看见刘顺子从城楼上跑下来。
“崔大哥!你可算回来了!关副团长说你要是再不回来,他就把你的红糖小米粥给别人喝了!”
崔长安笑了一下。“关副团长在哪儿?”
“在城墙根下帮炊事班搬面粉。李团长说今天要兑现承诺——全团包饺子,一个荞麦皮都不准掺!”
炊事班从缴获的日军仓库里搬出了白面和肉罐头,在城墙根下支起几口大锅。
李云龙站在案板前面,袖子挽到手肘,两只手上全是面粉。他正在教关大山擀皮——关大山把皮擀成了多边形,厚的地方能挡住子弹,薄的地方一碰就破。
李云龙骂了一句,把那张多边形皮子抢过来重新擀。“你他妈这是擀的饺子皮还是擀的城墙砖?老子说了多少回了,手要轻,擀面杖要转,你手倒是转了,擀面杖还在原地!”
关大山不服气,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那你擀一个给我看看。”
李云龙擀了一个,又圆又薄。他举起来对着阳光,面皮透光,能看清手指的轮廓。关大山看了看,没说话,重新拿起擀面杖。
马长河蹲在旁边的石墩上,把冲锋枪拆开了擦。他的左肩已经彻底好了,胳膊活动自如。
关大山走过来,把一碗刚煮好的饺子放在他旁边。马长河放下枪机零件,端起碗,用筷子夹起一个。
饺子皮薄馅大,咬一口肉汁流出来,烫得他直哈气。他把饺子咽下去,说:“白面饺子就是比荞麦面的好吃。”
关大山说:“你这话让炊事班听见了,下次给你单独包一锅荞麦面的。”
马长河笑了笑,没说话,继续吃饺子。杨铁柱从城墙上跑下来,手里拎着两壶刚烧开的热水,给大伙挨个倒上。
方东明站在城墙上,望着东北方向的天际线。那边的山脊线在夕阳下像一道锯条上的齿。
从北平到山海关,从山海关到锦州,从锦州到沈阳,每一步都要靠鲜血铺路。吕志行从城楼下走上来,手里拿着记事本。
“北平城内清剿基本结束。残敌全部肃清,俘虏甄别完毕,伪军中愿意留下的编入后勤队,不愿意留下的发路费回家。
崔长安回来了,还带了几个保定老乡报名参军。陈安那边炸药包第一批八个已配发马长河突击队,后续批次正在赶工。”
吕志行顿了顿,翻到本子另一页,“总部来电,要求我们尽快向东北方向推进,争取和东北抗日联军会师。”
方东明望着东北方向的山脊线,沉默了一会儿。“休整两天。两天后,全军出发。”
他把望远镜放下来,转身往城楼下走去。城墙下面炊事班的大锅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李云龙和关大山还在为擀饺子皮的事拌嘴。
城墙上的红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旗角一甩一甩的。
远处,燕山山脉的轮廓在夕阳下像一条趴在地上的巨龙。山的那边就是东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