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城北,原日军兵工厂。陈安蹲在车间的水泥地上,把最后一批纯铜锥形罩聚能装药炸药包装进木箱。
木箱是缴获的日军弹药箱,外面用粉笔写着“马长河突击队专用”。炸药包外壳是铁皮的,正面嵌着一个紫铜锥形罩,罩面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刘大柱蹲在旁边,用游标卡尺量最后一个锥形罩的壁厚。他把卡尺的刻度凑到灯下仔细看了看,在本子上写下数字。
“这批锥形罩的壁厚误差控制在十丝以内。比长辛店那批铁皮镀铜的精度高一倍都不止。”
“纯铜的延展性比铁皮镀铜好。”陈安把木箱盖合上,“金属射流形成的时候,铜的密度大、延展性好,射流更集中。
铁皮镀铜虽然也能形成射流,但铁皮太脆,射流容易提前断裂。穿透力至少差三成。”
刘大柱把游标卡尺放在工作台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高碎。
高碎已经凉透了,又苦又涩,他皱了一下眉头,把缸子放在桌上。“这批炸药包打完山海关还能剩多少?”
“看情况。”陈安站起来,把木箱搬到工作台旁边的空地上,“山海关有八座永备暗堡,至少需要八个炸药包。
如果暗堡外壁厚度超过长辛店的岗楼,可能需要两个炸药包叠放使用。八个可能不够。”
“那怎么办?”
“所以要尽快把后续批次赶出来。用纯铜棒车制锥形罩,每天能做四个。两天赶出八个,补上可能的缺口。”
陈安在图纸上写下几行字,把铅笔往耳朵上一夹,“你去催一下车间的学徒工,让他们加快进度。铜棒库存有几十根,原材料够用,但人手不够——两个人操作一台车床,一天只能车三个锥形罩。如果能再加一个人轮班倒,效率能提至少一半。”
刘大柱点了点头,转身往车间外面走去。他走过车床旁边时,看到那几个学徒工正光着膀子趴在车床上,汗珠子顺着脊梁往下淌。
车刀切削铜棒时发出刺耳的金属尖啸声,铜屑飞溅,落在地上铺了一层细细的暗红色粉末。一个学徒工停下来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看到刘大柱,赶紧又趴回车床上。
“别急。”刘大柱走到他旁边,从地上捡起一个刚车好的锥形罩对着光看了看,“慢工出细活。锥形罩壁厚差一丝,穿透力就差一成。”
学徒工点了点头,重新拿起卡尺量下一个锥形罩的壁厚。刘大柱把那个锥形罩放回工作台上,转身走出了车间。
车间外面,北平城里的枪声已经彻底停了。街上到处是被炮火轰塌的砖墙和散落的弹壳,战士们正把鬼子的尸体往大车上搬,有人在用铁锹铲地上的血渍。
一个老汉蹲在街边的断墙下面,手里拿着半块刚领到的窝头,慢慢地嚼着。他的儿子被鬼子抓去当劳工,再也没有回来。
现在这面墙就是他唯一的家。他看着那些穿灰军装的战士从面前走过,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
马长河走到车间门口,敲了敲敞着的铁门。陈安从工作台前抬起头,把铅笔从耳朵上取下来。
“炸药包做好了。”陈安指了指旁边的木箱,“八个,纯铜锥形罩。穿透力比铁皮镀铜高三成。”
马长河走进车间,蹲下来撬开木箱盖。里面码着八个铁皮炸药包,每个炸药包正面都嵌着一个紫铜锥形罩,罩面被打磨得锃亮。他拿起一个掂了掂分量。
“比之前那批沉。”
“纯铜密度大,当然沉。但穿透力也大。”陈安蹲在旁边,用手指在炸药包外壳上点了点,“锥形罩的角度重新调过——根据长辛店和沙河两次实战的数据,最优角度比之前大半度。
穿透深度比铁皮镀铜深至少三成。但如果暗堡外壁厚度超过一尺,还是得用两个炸药包叠放。”
马长河把炸药包放回木箱,盖上箱盖。“先炸通风口。通风口周围的土层松,一个炸药包应该够。炸了通风口,暗堡里的烟雾排不出去,鬼子在里面憋不住,自己就得往外冲。”
陈安把游标卡尺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两圈。“通风口的结构你搞清楚了吗?”
“还没。到了之后先侦察。”马长河站起来,把冲锋枪往肩上一扛,“等我回来告诉你效果。”
他弯腰抱起木箱,往车间外面走去。走出车间门口时回过头来,说这批炸药包打完山海关可能不够用,锦州那边的永备工事更多,问他下一批什么时候能出来。
陈安说刘大柱已经去催了,两天后出第二批,还来得及赶上打锦州。马长河抱着木箱走出了车间大门,往独立团集合点走去。
山海关以南,方东明的临时指挥部设在一座被炮火削掉半边屋顶的土地庙里。庙门早就没了,里面的神像缺了半个脑袋,香案上堆着缴获的日军文件。
他把山海关地形图摊在香案上,地图是吕志行花了半个晚上根据侦察兵情报手绘的——关隘正面、两侧暗堡群、北侧燕山山脊线、南侧海岸线,每一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孔捷站在香案旁边,手里端着搪瓷缸子。行军大半天的山路,水早凉透了,但他没顾上换热的。
李云龙蹲在庙门口抽烟,林志强坐在断墙下面,膝盖上摊着那本翻得卷了边的炮兵观测手册。
马长河刚从独立团集合点赶过来,左肩上扛着冲锋枪,右手拎着刚从木箱里拿出来的新型炸药包。
“山海关的地形我看了。”孔捷把搪瓷缸子放在香案上,用手指在图上北侧山脊的位置画了一道线,“北面是燕山山脉,山势虽然陡,但能爬。我带着独立团从北侧山脊摸上去,绕到关隘背后。
马长河的突击队分成两组——一组炸东侧暗堡群,二组炸西侧暗堡群。两组之间用信号弹联络,红色表示得手,绿色表示受阻。”
“暗堡之间用地下通道连接。”方东明用手指在图上几个暗堡标记之间画了几道虚线,“炸了一个,别的暗堡里的鬼子会从地下通道增援。所以必须同时炸。不能让它们互相支援。”
“同时炸。”马长河重复了一遍,把新型炸药包放在香案上,“八个炸药包,八座暗堡。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如果有一组失手呢?”李云龙把烟袋拔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