镰仓。
这座背靠群山,面朝相模湾的古老城池,是开启了整个武家政权时代的源点。
自古以来,那股深植于泥土与海风中的铁血与肃杀,从源氏成为武家政权开始,便再也没有在这片土地上消散过。
在镰仓地势最高,灵脉最为鼎盛的深处,坐落着一片连绵不绝的庞大建筑群。
那便是统御着天下武士的绝对权威——
源氏本家的千年宅邸。
夜色如铅般沉重。
这座占地极广的古老宅院就像是一头匍匐在黑暗中的庞然巨兽。
高耸的黑瓦白墙延绵数里,犹如不可逾越的森严要塞。
那些历经了无数风雨与妖鬼之血洗礼的古木飞檐,犹如巨兽交错的獠牙,冷冷地刺向夜空。
那扇足以让数十匹战马并排而行的巨大冠木门,沉重的门扉上,两枚用纯金与赤铜浇筑而成的巨大“笹龙胆”家纹,在黯淡的火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
跨过这道大门,迎面扑来的并非千年世家该有的繁华与奢靡,而是一股极致肃杀。
宽阔的枯山水庭院中,白砂被耙梳得犹如凝固的霜雪,没有一丝一毫的杂乱。
几棵合抱粗的百年黑松犹如虬龙般盘踞在庭院中央,苍翠的针叶在夜风中剧烈摩擦,发出犹如无数利刃相交般的森然低鸣。
沿着纵横交错的木质回廊向深处望去,整座庞大的本家宅邸死寂得令人胆寒。
在这庞大的前庭与中庭里,看不到任何端茶递水的侍女,也听不到半点仆役走动的杂音。
每隔五步便有犹如铁塔般矗立在回廊两侧的精锐武士。
他们皆披挂着暗色胴丸,手按打刀,身形犹如与黑暗彻底融为一体。
那些隐藏在头盔与阴影下的眼眸,没有半点属于活人的情绪波动。
数百道犹如群狼般冰冷而死寂的目光交织在一起,化作了一张密不透风的杀戮大网,死死地封锁着宅邸内的每一个死角。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白檀香气。
但即便如此,这股用于凝神静气的熏香,却依然掩盖不住那股从宅邸极深处源源不断渗透出来的陈年血腥味。
在这座代表着斩鬼之巅的千年府邸里,没有悲悯,也没有温情。
那股沉淀了千年的高傲与铁血,让整座宅邸犹如一座冰冷运转的战争机器,仿佛连夜风穿过庭院时,都必须要遵循着森严而残酷的家法,不敢掀起半点逾越的波澜。
位于宅邸最深处,象征着本家绝对权力的“奥之间”,此刻正被死寂所笼罩。
宽阔的广间内,铺设着数百叠最高规格的整洁榻榻米。
昏暗的烛火在两侧的青铜灯架上幽幽跳动,将室内映照得明暗交错。
在房间的最深处,也是地势被刻意垫高了半尺的主位之上,立着一面上等金箔打造,绘有“笹龙胆”家纹与猛虎伏林图的华贵屏风。
跳跃的微光只能将一道宽大威严的剪影,投射在薄薄的屏障之上。
那位统御着天下所有源氏武士,掌握着生杀大权的当代源氏家主,正静静地端坐在屏风之后。
而在高台之下,十数名掌控着源氏各方权柄的宿老与家老们,正按照族内的地位与血脉亲疏,呈一个绝对标准的“雁阵型”,一丝不苟地跪伏在下方的榻榻米上。
距离屏风最近的,是两名须发皆白的宿老。
再往后两步的距离,则是掌控各分支武士与内政的家老。
而那些地位稍次的奉行与分支头领,甚至连靠近中心的资格都没有,只能恭恭敬敬地跪伏在广间的最末端,半个身子几乎退到了障子门外的阴影里。
座次分明,犹如不可僭越的天堑。
偌大的奥之间内,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发出半点多余的杂音。
这些在外界跺一跺脚都能让关东震动,手中沾满妖鬼鲜血的权势老者们,此刻皆是将双手平贴在身前,额头死死地抵在冰冷的榻榻米上。
屏风后那位最高掌权者没有开口,他们便犹如一尊尊死寂的木雕泥塑。
哪怕是跪到双腿失去知觉,哪怕是额头渗出冷汗,也绝对不敢有哪怕一寸的挪动与抬头。
在这座千年宅邸里,下位者直视上位者的面容,便是足以被立刻拖出去斩首的大罪。
血统与阶级,就是碾压一切的铁律。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仿佛能将周遭空气都冻结的低沉嗓音,终于透过那面绘着猛虎伏林图的金箔屏风,缓缓传了出来。
“她带走了童子切与蜘蛛切。”
家主的声音并不高昂,甚至听不出情绪起伏,但落在下方一众宿老与家老的耳中,却犹如刮骨的钢刀。
“而当年被先祖斩下头颅,盘踞在丹波大江山的那个鬼贼……突破了封印。”
随后,屏风后的那道威严剪影微微前倾。
“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奥之间内,令人窒息的死寂瞬间加剧到了极点。
摇曳的幽暗烛火下,跪在最前方的两名最高位宿老,额头上的冷汗已经顺着满是褶皱的脸颊滑落,滴在地面的榻榻米上,发出“嗒嗒”声。
没有一个人敢出声接话。
他们将头颅死死地贴在地面上,连呼吸都尽力压抑到了最微弱的状态。
在这座宅邸里,家主的问话往往不是需要臣下解答的疑问,而是即将降下雷霆之怒的前兆。
这份压抑到极点的停顿,在空旷的广间内持续了良久。
直到那冰冷至极的嗓音,再次从屏风后响起:
“这意味着……”
“我们源氏,将成为整个日本的笑料。”
伴随着这句话,两名跪在最前方的最高位宿老浑身一颤。
然而,屏风后的那位最高掌权者,却没有立刻降下惩罚。
跳跃的幽暗烛火中,那道威严的剪影微微仰起头。
当他再次开口时,那股令人窒息的冰冷中,竟突兀地多出了一丝仿佛是在追忆往昔般的“怀念”。
“纱雪……我那乖巧的女儿啊。”
源氏家主的声音在空旷的奥之间内幽幽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