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够毫无争议地统御这群来自老之坂的千年恶鬼。
那个红发男人的真实身份,已然不言而喻。
——大江山之主,酒吞童子。
顺着这个事实继续往下推演,一阵压抑的低语声在帷幕下方蔓延开来。
敌军刻意驱散风雨,暴露群鬼真容的计谋,终究还是在这群人类心中撕开了一丝裂缝。
“竟然将大江山的恶鬼带入联军大营……”一名年轻武将下意识地按住了刀柄,声音里带着些许动摇,“与这等传说中的怪物为伍,那个东京来的少年,究竟是敌是友?万一这是某种圈套……”
“闭嘴。”
一声低沉的呵斥直接打断了这种危险的揣测。
站在前列的一名老将转过身,毫不客气地训斥道:“用你的头脑好好思考一下。如果他真的想要对京都联军不利,刚才这群恶鬼就不会在最前线为我们冲杀,而是直接在本阵里大开杀戒了。”
周围的几名将领也纷纷跟着点头。
“说得没错。平将门那边的家伙故意停下雨水,无非就是想让我们因为畏惧而阵脚大乱罢了。”另一名武将看着远处的战场,语气里只剩下深深的敬畏,“能够让那位桀骜不驯的大江山鬼王乖乖收起所有的獠牙,甚至心甘情愿地充当随从……”
“那位神谷大人,早就已经站在了我们根本无法揣度的高度。有这种级别的战力作为联军的后盾,还有什么可怀疑的?”
就在本阵内的议论声渐渐平息之时。
伴随着平缓的脚步声,神谷夜与酒吞童子一前一后,走入了这片被帷幕遮蔽的区域。
看到这两个刚刚还在被众人低声谈论的人物出现,在场的所有武将与阴阳师立刻不约而同地向两侧退开。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本阵彻底安静了下来。
每一道投向他们的目光中,都写满了无法掩饰的深深敬畏。
酒吞童子并没有理会周围那些人类将领的视线。
他大步走到帷幕的最前方,视线越过平野,直直地落在了前方的战线上。
看着那些已经彻底褪去人类伪装,暴露出狰狞鬼躯,正在战场上肆意咆哮的部下,酒吞童子不仅没有表现出任何满意的态度,反而极为不爽。
他抬起粗壮的手臂,用力抓了抓那一头狂乱的赤色长发,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烦躁冷哼。
“真是一群丢人现眼的废物。”
酒吞童子粗犷的嗓音在安静的本阵内响起,话语中带着毫不客气的嫌弃。
“在地下睡了一千年,骨头生锈了不说,怎么连实力也退步到了这种可悲的地步?不过是被那种程度的法术和刀光稍微逼迫了一下,竟然就压制不住体内的妖气了,连一层最基本的人类皮囊都维持不住。”
他随手将双臂环抱在胸前,看着前方那些大江山妖魔,颇为不满地抱怨着:“这副狼狈的模样,要是放在以前的平安京,简直是在把大江山的脸面丢在地上踩。”
听到这句近乎于直接承认身份的抱怨,本阵内原本就安静的氛围,似乎变得更加沉寂了几分。
虽然在场的人们刚才就已经通过种种线索,在心底拼凑出了这个红发男人的真实身份。
但当那份傲慢,以及属于统御者独有的口吻,真真切切地在耳畔响起时,一股源自本能的畏惧,依然不可遏制地顺着他们的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那可是只存在于绘卷与恶梦之中,曾经让整个平安京陷入绝望的大江山鬼王。
哪怕他现在没有展露任何杀意,仅仅是站在那里,那种传说中的大妖压迫感也足以让人感到呼吸困难。
然而,也正是因为这份真实存在的恐惧,当这些将领与阴阳师们,将视线悄然转移到站在一旁的神谷夜身上时,他们心中的敬畏,被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顶峰。
连这等桀骜不驯的千年大妖,在这个少年的面前,都只能乖乖收敛起所有的狂暴,像个普通的随从一般站立,甚至还要在他面前收敛脾气。
这位神谷大人,究竟掌握着何等深渊般的力量?
没有人敢去细想。
那些原本对神谷夜的来历还有些许疑虑的将领,此刻全都深深地低下了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生怕自己哪怕是一丝一毫的不敬,会引来灭顶之灾。
在这份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任何的怀疑与阴谋论,都已经变得毫无意义。
神谷夜并没有理会周围那些武将们拘谨的反应。他径直迈开脚步,来到了平绚音的身旁。
“那么,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呢?”他开口询问道。
听到这句问话,平绚音略微思忖了片刻。
她并没有立刻给出确切的答复,而是微微扬起脸庞,将视线投向了平野的上空。
在那片被敌方法术强行撕裂的铅灰色云层之间,一束明亮的阳光正笔直地倾泻而下。
它不仅将大江山群鬼的真容照耀得无处遁形,也彻底驱散了先前阴雨连绵所带来的压抑与阴霾。
沐浴在那道由平将门阵营刻意制造出来的阳光之下,平绚音的面容显得十分平静。
“既然对方特意为我们准备了如此绝佳的舞台,甚至还这般贴心地驱散了碍事的风雨……”她重新将视线拉回前方的战线,“那我们就将计就计吧。”
“将计就计?”旁边的一名武将有些迟疑地接上了话语。
“没错。平将门阁下的军阵里,除了那几个拥有自我意识的亡命将领之外,剩下的不过是一堆毫无知觉、全凭死气驱使的白骨罢了。”
平绚音注视着平野上那些仰天咆哮的庞大妖魔,不急不缓地陈述着事实:“如果我们的先锋只是一群普通的人类武士,哪怕再怎么精锐,面对那种不知疲倦,不畏死亡的枯骨大军,在泥泞中苦战,迟早也会被彻底耗尽体力。”
“对方自以为揭穿了先锋的真容,就能让联军阵脚大乱。却忘了这群褪去伪装的怪物,恰好是对付亡者军团最完美的利刃。”
她转过身,看向了神谷夜与酒吞童子。
“既然大江山的各位已经不用再勉强自己去扮演什么人类武士,也无需再费心压制体内的妖气,那就彻底放开手脚吧。对于那漫山遍野的脆弱白骨而言,精妙的剑术与人类的军阵根本毫无意义,只有属于妖魔狂暴的暴力,才是最高效的清扫方式。”
听到这句话,酒吞童子大笑了起来,露出了口中交错的獠牙。
“哈!就在等这句话啊!”
酒吞童子毫不客气地甩下这句话,随后转过身,面向着前方那片遍布枯骨的平野。
他高高举起粗壮的手臂,猛地爆发出了一声撼动大地的狂暴嘶吼。
就像是得到了彻底释放的信号一般。
伴随着那声怒吼,原本一直隐匿在联军阵列大后方的数百头大江山妖魔,彻底解开了最后的束缚。
它们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犹如决堤的黑色洪流,毫无保留地越过了人类的军阵,全数朝着前方的战场倾泻而出。
看着那些庞大的身躯接连奔赴前线,平绚音转过头,看向了帷幕下方的武将们。
“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就拜托各位了。”平绚音有条不紊地下达着指示,“请立刻回到各自的备队之中。尽全力去安抚麾下的士卒,明确告诉他们前方的妖魔是属于联军的战力,绝对不能让士兵因为未知的恐慌而发生溃退。大家只要死死守住本阵的防线即可,剩下那些与亡者大军的清扫工作,就全部交给大江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