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谷夜低下头,安静地注视着身前的泥泞。
茨木童子正死死地将额头抵在浑浊的泥水里,那具庞大的鬼躯紧紧贴伏着地面。
不仅是他。
在茨木童子的后方,星熊童子、金熊童子等大江山四大天王,以及那数百头原本狂躁的妖鬼,此刻全都齐刷刷地跪伏在了地上。
这些向来只懂得用暴力去碾碎猎物,将尊严看得比性命还重的异类,为了那个在最前方苦苦硬抗神明怒火的首领,毫无保留地向神谷夜献上了最为彻底的臣服。
而在神谷夜的身后,是那支刚刚从死亡边缘挣扎回来的讨伐联军。
武士与阴阳师们互相搀扶着,依然在大口喘息着。
当这些人类看向神谷夜时,心中除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便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畏惧与敬仰。
面对那股属于黄泉母神,企图将整片平野连同灵魂一起抽干的黄泉之力,这个人仅仅只是随手覆下了一层金光,便将他们从死亡中硬生生拉了回来。
这种完全无视了生死法则的伟力,让在场的所有人类连站直身躯去直视那个他的勇气都失去了。
他们同那些大江山妖鬼一样,以朝圣般的姿态,深深地低下了头颅。
神谷夜收回了视线,低头看向几乎将整个身躯埋进泥水之中的茨木童子。
“不必轻易许下什么当牛做马的重誓。”神谷夜的语气十分平缓,“等你们完成了与纱雪的契约,踏平了源氏之后,大江山自然会作为护法神将,受我差遣。”
听到这句话,茨木童子那原本死死抵在地面的头颅猛地抬了起来。
混浊的泥水顺着狂乱的白发不断滴落。
那张青面獠牙的面孔上,瞬间涌现出无法掩饰的惊喜。
他认为神谷夜既然肯定了这份从属的关系,便意味着对方准备在此刻出手,替那个即将被死亡之力彻底碾碎的酒吞童子挡下这无可挽回的死局。
然而,神谷夜却并没有立刻行动。
“但是,我现在不会去干预。”
神谷夜越过跪伏的群鬼,目光落在了极远处那个正在黄泉重压下苦苦支撑的赤红背影上。
“那家伙那比天还要高的自尊心,绝对不会希望看到大江山的二把手,为了他而在这里向别人卑微地磕头求饶。更何况……”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语气依旧平静。
“这场乱子,本就是他自己因为一时的狂妄而主动招惹出来的。既然有胆量去吞噬属于神明的法则,就该有觉悟去自己承担随之而来的代价。”
“要是自己捅出的篓子,却指望着靠你们的祈求来让别人替他收拾残局,那这所谓的最强之妖,未免也太难看了些。”
仿佛是为了印证神谷夜的这番话语。
他的话音刚落,前方那片被黄泉死气笼罩的区域里,便猛地传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茨木——!”
那沙哑的嗓音混杂在呼啸的狂风中,分明是在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却依然充斥着毫不退让的桀骜与暴躁。
“少在那里给本大爷自作主张了!”
酒吞童子那庞大的身躯在黄泉的怒火下剧烈摇晃,浑身的皮肉正被无数亡魂疯狂撕扯。
“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会解决!”
听到远处传来的这阵倔强怒吼,神谷夜微微摊开双手,冲着跪伏在泥泞中的茨木童子做出了一个十分无奈的动作。
那副闲适的姿态简直就像是在说:看吧,即便你在这里把头磕破,那个顽固的家伙也根本不打算领情。
茨木童子死死地咬紧了牙关,庞大的身躯因为极度的不甘与绝望而剧烈颤抖着。
他当然比任何人都要清楚酒吞童子的脾气,一旦决定的事情,哪怕是死也绝对不会回头。
可难道就要这样,眼睁睁地看着酒吞童子死在这吗?
就在这份绝望几乎要将茨木童子彻底淹没之际,他突然察觉到前方传来了一阵略显怪异的动静。
茨木童子微微抬起头,向前看去。
只见躲在神谷夜身后的平绚音,此刻正半蹲着身子,拼命地朝着他挤眉弄眼。
平绚音正用丰富的面部表情,试图引起他的注意。
发现茨木童子终于望向了自己,平绚音立刻加快了动作。
她十分谨慎地避开了神谷夜的视线,偷偷摸摸地伸出手指,先是指了指站在另一侧,一直保持着沉默的源纱雪。
接着,她的手指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指向了站在最前方的神谷夜。
最后,平绚音又用手指用力地戳了戳远处的虚空,直直地指向了那片被黄泉死气笼罩,正在苦苦支撑的酒吞童子。
虽然全程没有发出半点声音,但这套行云流水般的动作,传达的意思简直再明显不过了。
大江山之前可是跟源纱雪达成了契约,酒吞童子也许下过承诺,要为源纱雪扫平障碍。
既然神谷夜不打算出面干预,那与其在这里继续苦苦哀求,倒不如去求求源纱雪。
只要源纱雪肯开口去拜托神谷夜,神谷夜又怎么可能会坐视不管?
向茨木童子传递完这番暗示后,平绚音便蹑手蹑脚地挪动着步子,悄无声息地凑到了源纱雪的身边。
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扯了一下源纱雪的衣摆。
察觉到身旁传来的细微拉扯感,源纱雪微微偏过头。
见对方注意到了自己,平绚音立刻开始了一连串丰富的手势动作。
她先是指了指跪伏在泥水里的茨木童子,紧接着用力扬起下巴,刻意做出了一个高傲的表情。
随后,她的手指又迅速划过半空,指向了站在最前方的神谷夜,整张脸瞬间垮了下来,生动地演绎出一种无可奈何的模样。
最后,平绚音将手指转了回来,直直地指向源纱雪本人,紧接着双手合十放在胸前,摆出了一副可怜巴巴的哀求神色。
源纱雪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这套行云流水般的操作。
伴随着平绚音不断变换的动作,源纱雪那张白皙面庞上的迷惑不解变得越来越浓重。
最终,在平绚音满怀期待的注视下,源纱雪直接用那平淡的嗓音开口了:
“平同学,其实你可以直接说话的。”源纱雪看着她,语气十分认真,“我并没有专门学过手语。”
源纱雪那毫无遮掩的清冽嗓音,在这片除了风声与远处哀嚎之外再无其他杂音的阵地前,显得格外清晰。
这句话一经出口,立刻就打破了原本的氛围。
神谷夜微微侧过身,转过头,视线平静地落在了正在进行着诡异互动的二人身上。
面对神谷夜投来的目光,平绚音那原本还举在半空中准备继续比划的双手顿时僵住了。
“啊……”
平绚音发出一声微弱的悲鸣,随即无语地抬起双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