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
一处民宅内。
昏暗的油灯下,简陋的饭桌前,几个人对着一碟茴香豆喝酒。
正在禁锢三代中的原本我大清秀才,被麻哥称为大清理学第一人,甚至从祀孔庙的陆龙其,一饮而尽之后,手中酒杯猛然一顿……
“生死不明,那就是死了。”
他带着激动说。
他是平湖人,虽然是秀才,但因为跟着吕留良在平湖起兵,虽然也遭遇乱兵刁民之祸,但好歹性命还是保住。
但也没逃过禁锢。
别管是不是参与起兵,只要有我大清功名,那就是要禁锢。
再说他那个参与起兵,无非就是吕留良照顾他,给他加了个名字而已,实际上当时他正躲在地窖里。
“以李晋卿之意,大概是如此。
这妖孽倒行逆施,恶贯满盈,早该死了,此番山东地震天谴无疑,他虽不在山东,但苍天有眼,岂能逃过,山东地震之时就是他天谴之时,如今不过是他手下那些党羽故意隐瞒,想拖延时日以推出其内部做主的,李晋卿之意,很可能是他手下那妖女欲为女主。
此女在其手下掌握锦衣卫,虽名为秘书,实则其妾室,那妖人无后,其党羽亦无能做主者。
惟有此妖女。
其党羽无不恶贯满盈,这妖人一死,皆失去其庇护,为免遭天刑,奉这妖女为主,欲行高欢之事而已。
我等岂能坐视!”
李光地好友赵申乔愤然说。
他是常州人,不过他爹是崇祯时候兵部主事,江南沦陷后改名北上流浪北方一直到顺治九年才回家,也算是遗民了。
所以……
照样禁锢。
不得不说他还是很有想象力,毕竟那也是玩死戴名世的。
不过他脑补的还是很合理,杨丰真死了的话,他手下亲信肯定舍不得放弃手中权力,肯定要推举个带头的,以继承杨丰的权力,只有这样,才能保证他这些亲信继续掌权。但杨丰又没后代,这就尴尬了,毕竟他这种强权人物,手下其实是不会有副手备用的,这种情况下花花就是最好的选择,而且花花本来就恶名昭彰。
这个女人实际上是锦衣卫的真正老大,锦衣卫指挥使都是对她负责,所以对于官绅们来说,她就是个妖女了。
而这种时候秘不发丧也是必然选择。
只要秘不发丧,就可以逐渐解决内部的反对,等权力稳定,再公开消息。
那时候他们这个集团就像坐镇太原的高欢一样,依然可以凭借随时南下的军事威胁,继续左右朝廷。
至于杨丰死了……
这是肯定的。
他就是遭天谴了。
而且时间也正好吻合,这边山东地震,他的老巢被夷为平地,甚至大都督府都被夷平,那边他就被炸死,或者其他原因死了,但这不重要,肯定就是上天要他死,这就是标准的天谴,摧毁他的老巢同时收了他的命。
这是天来收他了!
当然,也可能是赵秀才对这种事情的幻想太深,以至于分不清虚幻还是现实了。
这也很正常,天天幻想杨丰被天谴,突然听到这个消息,一下子就陷入了幻想的世界。
也不只是他,最近陷入幻想世界的还有不少。
他们也不是真疯了,就是走不出幻觉,别的事情上他们很正常,但这个事情上他们就深陷幻觉,就像小孩子总是把幻想当成现实,然后坚定的撒谎,他们不是撒谎,他们就是把这当真的,而且越脑补越坚定,越脑补越真实,就像思想烙印般,把他们幻想出的东西当成真实的。
最终分不清现实还是虚幻。
都是被逼的。
好端端的风流才子们,硬是被逼成精神病了,但对于一辈子执着于功名的人来说,这个禁锢真的是能让他们疯的。
“可延平王至今不肯决断,虽说贤德,但此时不出,奈天下苍生何?”
旁边山阴人的同样禁锢中秀才朱阜,看着同样在这里的福建被禁锢秀才陈梦累。
朱秀才甚至名单上姓李,都没逃过杨丰的魔爪,不过他其实是被地方刁民举报的。
当然,这种情况其实很普遍。
说到底这些士绅想改官府的记录很容易,甚至部分地方官还主动帮他们改。
第一批光复后的地方官,大部分都是那些遗民,本身和士绅都是一家,千丝万缕的联系,虽然他们不肯给异族当狗,但对于这些给异族当狗的文人,其实还是尽可能维护。偷偷给他们机会修改官府记录,抹除他们曾经得到功名这种事还是很普遍,本身之前混乱中,就有大量官府记录被火龙烧仓,可以说官方记录早就是一笔糊涂账,也有借口。
但没什么用,因为这种事情是由地方百姓举报的。
杨大都督鼓励举报,而这些禁锢士绅的土地,都会随着强制他们招募义勇然后变成佃户们的,那佃户们当然毫不犹豫的举报。
虽然这种方式的确出现那些地主的佃户,为了能分到田,合起伙指认某个童生是秀才,但杨大都督又不在乎这个。
他要的是分了地,又不在乎是不是冤枉了。
再说也冤枉不了。
地方上的记录的确能烧了,他在京城收缴的可烧不了,所有获得功名的,别说秀才举人,就是买的监生也有啊,他们在京城都是有完整档案的,古代记录秀才举人也不是说随随便便记个名字,他们的户籍,住址,样貌甚至家庭情况,包括祖上,这些统统都有。
一对照就出来了。
最终朱秀才虽然官方名单上是李秀才,但他家佃户举报,然后从京城调来这个李秀才住址,年龄,样貌,各方面一对照,那就是他了,没有第二个人,换马甲就不认识你了?
最终还是禁锢。
至于陈梦雷,他其实也是跟着延平王府一个属官当幕僚的,后者目前是浙江布政使,他是福州人,耿继茂血洗福州,然后逃亡时候,他躲过一劫,不过耿继茂的血洗很仓促,毕竟延平王府的大军眼看就到了,福州只是被杀了一万人。
但就算这样他也是要禁锢的。
这个标准很严格,只要有建奴功名,不管你是什么情况,一律禁锢。
至于为什么这么多禁锢的都在杭州……
他们没法留在家乡。
原本都是当老爷,享受惯了仰视目光的,现在沦为那些刁民嘴里的贱籍,这个落差很大了,他们留在家乡干什么,被那些刁民嘲笑吗?实际上都到外地,至少在外地不是官府层面打交道,也没人知道他们是被禁锢,毕竟他们脸上又没金印。不过当初杨丰手下的确有人提议,给这些禁锢的都搞金印,但在张首辅和延平王都反对,而且也不符合杨大都督审美的情况下,最终还是没有付诸实施。
所以他们最终免于每人脸上烙个禁字的噩梦。
而杭州这些年也算发展最快的,毕竟只要和平时候,这地方就不可能发展不快。
同样作为省会,那些跟着官员当幕僚的也都聚集。
另外这些禁锢的文人,通常除了给官员当幕僚,也就是搞些文字工作,比如给工作室当枪手,给报纸编新闻,给戏班子写剧本之类工作,同样杭州也是这个产业的汇聚之地。
然后这些家伙自然也就聚在一起了,毕竟同病相怜,每天喝闷酒也有个一起的。
再骂骂杨丰,怀念一下过去,也算是让生活过得去,要不然很容易憋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