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金链紧绷得随时能断,市场上又刚经历过金融危机,公司内部派系林立,没一个人看好原主那个生瓜蛋子。
那时,公司里对他接班的议论声很大。
现在呢?
随着自己创立了煤运娱乐,现金流一笔一笔打回来,郝氏煤业不但没倒,反而在行业低谷里逆势扩张。
研究院建起来了,新矿拿下来了,一切都走上了正轨。
而且老郝还把股权都转让给了他。
等这帮人回过神来的时候,整个郝氏煤业已经牢牢攥在他掌心里了。
他们的前程,他们的饭碗,他们年底的分红,全看他的心情。
孙副总已经迎上来了,脸上的笑容堆得跟菊花似的:“小郝总!一路辛苦一路辛苦!昨天接到通知,知道您今天回来,大家伙儿一大早就赶过来了。”
后面的人跟着围上来,七嘴八舌地打招呼。
“小郝总好。”
“小郝总辛苦了!”
“小郝总看着瘦了,在帝都忙坏了吧?”
问好声此起彼伏,语气一个比一个热络。
法务总监老范挤到前面来,双手递上一束鲜花,笑得见牙不见眼:“郝总,这是我们大家的一点心意。”
郝运看了那束花一眼。
香水百合配红玫瑰,机场花店里最贵的那款。
呵呵。
他伸手接过来,转手递给了赵秘书。
“行了,”他摘下墨镜别在领口,语气平淡,“我回来办点事,你们不用在这儿堵着。”
孙副总的笑容僵了一瞬,马上又恢复如常:“小郝总,我们在市里贵宾楼定了包间,中午给您接风……”
“不用。”郝运打断他,“你们先回去。等我办完事,会找你们开会的。”
他顿了顿,扫了一圈在场的二十几张面孔,声音不急不缓: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公司的事辛苦各位了。”
“回去该干嘛干嘛,别在这儿杵着。”
“你们干的怎么样,我心里都有数,犯不着来我这儿献殷勤。”
人群安静了一瞬。
孙副总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然后他点了下头,挤出笑容:“行,那小郝总您先忙,我们随时等您通知开会。”
郝运点点头,戴上墨镜,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帮人看着郝运和赵秘书的身影越来越远,这才三三两两地散了。
唯独孙副总叹了一口气,看着郝运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什么。
路上,赵秘书捧着一大束不合时宜的香水百合,很不方便地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郝总,车安排好了。”
“朱辉派的司机,是咱们自己人。”
“您看先去哪里?”
“回家。”郝运迈步往外走,“先吃顿安稳午饭。”
……
郝运在自家的大别墅里睡醒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老郝他们老两口,现在还在加拿大,所以家里就他一个人。
中午回家以后,他吃了一顿正宗的晋省美食——碳水盛宴。
然后就晕碳了。
他起来漫无目的晃悠了一会儿,醒了醒神,很快就接到了赵秘书的电话。
“喂?联系上施洪了吗?”
赵秘书说:“联系上了,施洪那边已经订好了饭店,约您晚上七点。”
“好,没问题,一会儿过来接我吧。”
“好的郝总。”
傍晚六点多,赵秘书带着司机,来到了郝运家门口。
郝运坐上车以后,赵秘书给司机报了个地址。
“小李,去羊市街,老卫家面馆。”
郝运:???
啥?
面馆?
他不解地问:“就这儿?”
赵秘书点头:“嗯,施总秘书发来的地址,说是他常去的地方。”
郝运挑了挑眉。
施洪约他当面谈,他以为至少得是个包间雅座,备一桌晋省本地最好的汾酒席面。
结果选了家面馆。
乃求嘞,早知道你请我吃面,我中午还吃什么碳水盛宴啊!
车开了快三十分钟,从平原市区一路往西,七拐八拐拐进一片老居民区。
路两边的梧桐树遮天蔽日,沿街开着五金店、水果摊和卖凉皮的推车。
面馆在一条窄巷子的尽头,门脸不大,上头挂着块旧木头招牌,红漆字已经斑驳了,但擦得挺干净。
门口停着辆黑色奥迪A8L,旁边蹲着只三花猫,正舔爪子。
郝运下车,先盯着那辆奥迪看了一眼,然后又抬头看了看门头儿。
门帘是那种老式的串珠帘,里头灯光明亮,能听见碗筷碰撞的叮当声和几句零散的晋省话。
真吃面啊!
别说,闻着从门帘缝里飘出来的那股炝锅面的味道,还挺香!
这就是施洪常来的地方?
推门进去。
面馆不大,七八张桌子,白墙水泥地,墙上挂着一幅发黄的全家福和一张旧矿区全景黑白照片。
靠里墙角立着个老式绿皮冰柜,上头搁了台小电视,正播着新闻联播。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肉臊子香和陈醋的酸味,混着面汤蒸腾的热气。
几张桌子都坐着人,有光着膀子的大爷,有带孩子的中年夫妻,还有两个穿工装的年轻人埋头吸溜面条。
没人多看郝运一眼。
“小郝!”
靠窗的角落里,一个年过半百的男人笑眯眯朝他招了招手。
施洪。
这位金盛董事长,比郝运想象中更不起眼。
五十五六岁的样子,灰白头发剃得短而整齐,穿一件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胳膊肘。
面色偏黑,眼角纹路很深,笑起来倒是有些狠厉的感觉。
桌上已经摆了两碟凉菜和一盘酱牛肉,两双筷子,一壶茶。
郝运走过去坐下。
“施总。”
“嘿,这地方不好找吧?”施洪笑着把茶杯翻过来,给郝运倒满。
郝运坐下来,扫了一眼四周:“确实没想到。”
“我吃了二十多年了,”施洪把茶壶搁下,顺手拿过旁边的菜单,“老板老卫,以前跟我和你爸在同一个矿上干过。”
郝运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从赵秘书给的施洪的资料上看,老郝还有施洪,确实在同一家国营厂矿干过。
不过那时候矿工多的是,也不算是熟人。
施洪翻开菜单,像是在跟菜单说话:
“那会儿国营矿,同期大多都有好几千人,大家都是一块儿下井、一块儿吃食堂的兄弟。”
“后来煤炭行业第一波改制,很多人下岗了、买断了。”
“离开以后,也都各有各的选择……”
“你爸跟我选择差不多,先是从煤贩子干起,一车一车地倒腾,慢慢滚起来今天规模的。”
他合上菜单,抬头看着郝运,目光里带着一种回忆往事时的神情:
“老卫呢,当时可是我们这一批人里的老大哥,威望、组织能力比我和你爸强了不知道多少倍,人人都认识他,都服他。”
“他买断以后呢,就拿着钱开了这家面馆,一开二十多年。”
“到现在,门脸没换过,菜单也没怎么换。”
“日子嘛,肯定没咱们宽裕,但也算安稳。”
服务员走过来,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围着花布围裙,眉眼跟墙上全家福里的人有几分相似。
“施总,来啦?点菜吗?”
施洪笑了笑:“大姐,我老三样就行,你问问他吃什么。”
女人把菜单递给郝运:“小伙儿,炝锅面是招牌,油泼面也好。”
郝运点了点头,接过菜单翻了一下,点了个炝锅面。
施洪自己要了一碗刀削面,又加了个炒豆腐干和一份过油肉。
女人走后,施洪靠在椅背上,一脸感慨地说:
“小郝啊,其实我跟你是见过的,那会儿你还在上中学,我去拜访你爹的时候见过你。”
“不过咱两家不算亲近,后面打交道也少。”
“没想到一转眼,你都成郝氏煤业掌舵人了,还做出了这么耀眼的成绩。”
“真的很出色。”
郝运笑了笑,那不是他的记忆,他不是很在意:“谢谢,运气好。”
施洪看了他一眼。
面还没上,两个人之间的话题像是在水面上打水漂,一下一下地试探,谁也不急着往深了走。
郝运知道施洪请他来吃面,肯定不是为了叙旧。
但施洪显然不打算像在会议室里那样开门见山谈正事,而是想先铺垫点什么。
两个老油条,谁也没急着往前推动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