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排的人开始往外走,前排的高管们也在收拾桌面上的笔记本。
郝运站起来,却没有往门口走。
他侧过身,朝赵秘书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赵秘书、陈院长、郑工、朱辉——你们四个留一下,去我办公室。”
说完,郝运就转身离开了。
这话音量不高,但足够让还没走出会议室的人都听见。
孙元正弯腰拿自己的公文包,手指在拉链上顿了一拍,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拉上拉链,等郝运走远后,他才直起身,朝门口走去。
走廊里,他一个人走在最后面。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一下一下,声音格外清脆。
他是总经理了——任命刚宣布。
可是郝运留的那四个人里,没有他。
赵秘书是集团大管家……
朱辉管着矿区生产……
陈明远和郑工是技术线上的左右手……
这四个人凑在一起,才是郝氏煤业真正的决策核心。
而他这个总经理,刚才还在会上向所有人汇报公司现状,现在却被排除在了这个圈子之外。
头衔给了,待遇给了,信任还没给。
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已经站了几个刚才开会的中层,见他进来,纷纷往旁边让了让,有人还特意问了句“孙总好”。
他点了点头,站进角落里,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镜面不锈钢映出他的脸,眉头微微皱着。
他心里清楚,郝运把他扶上总经理的位置,是为了安抚旧部、稳住过渡期,不是真的信任他。
以后……
做得好,就是真正的二号位。
做不好,随时步那几个专职董事的后尘。
唉!
一朝天子一朝臣呐!
……
办公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赵秘书走在最后,顺手把门带紧。
郝氏煤业这间董事长办公室,安排在了最顶层。
足足有近百平,整面落地窗正对平原市中心主干道,视野格外开阔,窗外风景一览无余。
深色实木办公桌后面是一整排书架。
郝运没有收拾过,上面摆着的,还是老郝留下来的矿业年鉴和各类奖牌。
皮质沙发宽大得能躺人。
茶几上,还摆着几瓶依云矿泉水和一套紫砂茶具。
单从环境上讲,这间办公室,直接完爆郝运在煤运娱乐的总裁办公室。
郝运没往办公桌后面坐,直接在沙发主位上瘫下来,顺手把茶几上的矿泉水拧开一瓶。
“都坐。”
四人各自落座。
赵秘书习惯性坐在最靠近郝运的侧位,双手搭在膝盖上。
朱辉挨着沙发扶手,两条粗壮的胳膊交叉搭在胸前。
陈明远坐在对面,脊背挺得笔直。
郑工最后落座,从兜里摸出个老花镜盒,不紧不慢地擦镜片。
郝运灌了口水,瓶子往茶几上一搁,开门见山。
“赵秘书,公司中层正职以上岗位,还有八大矿区的主要管理岗——尽快梳理一遍,该换的换。”
“朱辉以后不能把所有精力都放在矿区上了,你把人员替换到位,给他减轻点压力。”
赵秘书点了点头。
就算郝运不说,她也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集团那些职能部门的中层还好说,矿区上的管理层是一定要赶快换的。
毕竟这次好几个副总被拉了下来,谁都说不好他们和矿上有没有什么联系。
这次人员更迭,肯定会乱一阵子。
但只要矿上不乱,其他都好解决。
“没问题郝总,这事儿我心里有数,我会分清轻重缓急的。”
郝运点点头,赵秘书办事他向来放心。
他转向朱辉。
“朱辉,这次把你升任副总经理,但矿上的事情不能松懈。”
“尤其是青岭镇锂矿……”
“煤运娱乐第二批向魏都影视基地的投资马上要拨了。”
“你借这个时机,跟青岭镇政府把锂矿的探矿和采矿权限一起申报到市里去。”
朱辉把手从胳膊上放下来,愣了愣。
“探矿权和采矿权一起报?”
郝运点头:
“对,虽然我们把土地拿了下来,但探矿权、采矿权不在我们手里。”
“再上一层保险吧……”
“借着影视基地投资的名义跟政府对接,对方配合度会高不少。”
“锂矿的事之前一直压着没申报,现在时机差不多了。”
“我就不信,煤运娱乐第一期给影视基地投了一个亿,第二期再投一个亿,土地也是我们的,他们还能卡着不给我矿权?”
“这次动作要快,把手续一次性跑完,尽量别给自己找麻烦。”
朱辉听完,郑重点头:“明白。我回去就准备申报材料。”
郝运转过头,看向陈明远。
陈明远坐姿端正,双手搁在膝盖上,像在等一个早就知道会来的指令。
郝运叹了口气:
“陈院长,你刚才也听到了,公司上下多少还是对限采令有想法的。”
“毕竟限采,就会影响公司收入。”
“影响公司收入,就会影响他们的个人收入。”
“但……”
“不是我不想多挖,是现在的煤价挖了也赚不了多少。”
“限采令什么时候能解除,取决于你们研究院,什么时候能把高附加值产品的技术路线跑通。”
“煤化工、煤基新材料,随便哪个方向,只要有可落地的成果出来,限采令立刻可以调整。”
“在此之前——现金流只能靠煤运娱乐。”
“我压力很大,煤运娱乐压力也很大。”
陈明远深吸了口气,没有立刻接话。
他当然知道压力有多大。
郝氏煤业现在的八个矿区都在压产能,煤堆在库房里不能卖,每个月工资照发、设备照维护,全靠煤运娱乐在帝都那边拼命输血。
这一切,都是在等他的研究院拿出成果。
郝运说的是事实——限采令的关键不在矿区不在集团总部,在研究院。
陈明远推了推眼镜:
“我明白了!”
“我会集中力量推进研发,争取尽快拿出可落地的成果。”
“目前煤基新材料方向有一个课题组进展比较快。”
“我回去之后优先调配资源,争取年内出阶段性数据。”
郝运点了下头,陈明远才刚来,但他的工作,确实是郝氏煤业未来发展的卡点。
他的责任很重大。
交代完三个人的工作,郝运转向坐在沙发最边上的郑工。
他脸上的表情跟刚才不太一样了。
刚才安排工作的时候是干脆利落,现在对着郑工,语气先缓了三分。
“郑工,不好意思哈,先给您赔个不是。”
郑工正在用衣角擦老花镜上的指纹印,闻言抬起眼皮,有些不明所以。
“让您当总工程师这事,之前没提前跟您商量。”
“直接在会上宣布了,有点突然,您别介意。”
郝运对技术专家,向来是很尊敬的。
尤其是像郑工这样的……一心扑在技术上,对职位、管理没什么想法的纯技术人员。
而且,郑工跟老郝是一个岁数的,人都五十多了,再过几年都能退休了,这个时候把人架到经营层,不一定合人家的心意。
郑工把眼镜腿合上,拿在手里晃了晃,沉默了两秒。
他当然知道这不是什么需要道歉的事,升总工谁会嫌提前没商量?
但小郝总……
用道歉的方式,让所有人都知道了他在老板心里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