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号，中午，香江深水埗。
刘从容和梁文贤坐在街边，身后是一家其貌不扬的咖喱鱼蛋摊。
摊子前面，折叠桌歪歪斜斜，塑料凳只有膝盖高。
两个人高马大的男人蜷着腿，膝盖快顶到桌面，看着有几分滑稽。
桌上摆着两碗咖喱鱼蛋、一碟烧卖、两杯冻柠茶。
刘从容的领带塞在衬衫口袋里，袖口卷到小臂，吃得额头冒汗。
对面的梁文贤，也不遑多让。
最近，梁文贤一直陪着刘从容跟进皇冠出版社的收购项目。
两人几乎天天泡在一起。
这段日子，因为收购的事，他们忙得不可开交，不是跟律所开电话会议就是跟会计师逐条对账，俩人好不容易逮着个空档溜出来喘口气。
平时大鱼大肉吃多了，路边摊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梁文贤用竹签指了指旁边冒着热气的大锅。
“刘总，这摊子我吃了十几年了。”
“以前念书的时候，下了晚课就骑车过来吃一碗，老板那时候头发还是黑的。”
“现在都一头银发了。”
刘从容拿起冻柠茶灌了一大口，冰得龇了龇牙，放下杯子说：
“嗯，确实好吃，你推荐的果然没毛病！”
“对了，William，皇冠出版社的收购差不多该收尾了。”
“我这两天就回帝都，香江这边剩下的后续工作，由你全权负责。”
梁文贤端着碗的手顿住了，转头惊讶地看他：“刘总，怎么走得这么急？审计和法务还没出正式报告，有几份文件还差最后一道签字，你怎么突然要走？有急事吗？”
刘从容用竹签戳起一颗鱼蛋，吞下去后囫囵说道：
“都是急事！图文事业部一大堆事攒着呢。”
“《红装》准备改版，韩峻那边提了好几次方案，要引入K-pop相关内容，我一直没空看，现在人都到首尔了……”
“近两期《男人装》的封面，都是郝总亲自上阵拍的，我也不在……”
“漫画部还有新项目等着立项……”
“还有金鱼书局故宫店，听说前一段时间郝总去视察了，陪同的竟然是影视事业部的负责人！图文事业部这群人都没人陪着郝总，你说这不是胡闹嘛！”
刘从容咽下嘴里的鱼蛋，叹了口气说：
“唉，事业部新设了运营中心，部门负责人的候选名单已经出来了，我得回去考察一下。”
“这个人选太关键了！”
“我是舔着脸找郝总、赵总监把人事权、财务权要过来的，这要是出点岔子，我也甭干了。”
梁文贤放下竹签，沉默了几秒。
这么一听，刘总因为收购皇冠出版社这事儿，耽误了不少工作啊。
啧，果然级别越高，琐事也越多。
刘从容摇了摇头：
“还有一件事……”
“公司两周年司庆马上就到了。”
“总部那边，郝总把赵总监、龚伟都带去了洛杉矶。”
“现在职级最高的就剩我了。”
“综合部、人力部的负责人天天给我打电话，说让我回去主持司庆。”
“总不能总裁、总监、事业部总经理一个人都不出席司庆吧？”
“那就有点扯淡了，员工该怎么想？”
“唉，左思右想，还是尽早回去吧。”
梁文贤听完，长长地吐了口气。
刘从容说的这一堆事儿，他已经听累了。
梁文贤把碗搁下，沉默了几秒，然后郑重地拍了拍胸脯：“刘总你放心，这边的后续我来盯。会计师事务所和律所那边我全程跟踪，督促他们尽快出正式报告，收购收尾绝不拖泥带水。”
刘从容看了看梁文贤，然后笑了。
这是他亲手选出来的人，他对梁文贤还是很信任的。
“William，我跟郝总请示过，这家出版社后续本来就要交给你来管，正好趁这段时间，你把业务提前熟悉起来。”
“从编辑团队的人员构成到签约作者的合同条款，从发行渠道的返点比例到印刷成本的控制节点，你需要一样一样摸透。”
“另外我再叮嘱你一点。”
“人事调整上，你要把握好分寸。”
“皇冠出版社原来的管理层，优胜劣汰。”
“有一批人是在岗位上混了大半辈子的，业务能力跟不上，但根基深、人脉杂，这种人该清退就清退，补偿金给足就行。”
“但核心业务骨干，尤其是那几个资深编辑和版权经理，必须留住！哪怕要付薪资溢价！”
“另外，再从外面招一批新鲜血液进来，新老搭配，这样才能把团队盘活。”
“最关键的一条，要严防老管理层抱团！
“他们在这行待久了，彼此之间关系盘根错节，一旦形成小团体，那你这个负责人说话就不管用了！”
梁文贤认真应下：“明白，我知道分寸。后续每一轮人事变动都提前跟你汇报。”
刘从容点了下头，重新拿起竹签戳了一颗鱼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梁文贤犹豫了片刻，忽然放下竹签，开口说道：“刘总，最近有件事情不太对劲，虽然没有明确的佐证，但我想了想，还是得给您说一下。”
嗯？不对劲的事？
刘从容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什么事？”
梁文贤压低声音说：
“叶卓岚最近联系我有点频繁。”
“反反复复旁敲侧击，问的全是皇冠出版社的事。收购谈得怎么样了？估值多少？什么时候能落定？”
“一开始我没想那么多，就当是正常的聊天，也就把进度告诉她了。”
“但……”
“她问的多了，我也就有点纳闷。”
“我问她具体有什么想法，她又不说，每次都打个哈哈绕过去。”
“我拿不准她到底什么意思。”
刘从容把鱼蛋咽下去，没有马上接话。
嗯？
叶卓岚？
刘从容上次和她短暂接触了一下。
这女人脑子活泛、心气儿也高。
刘从容想了想，大致猜出叶卓岚是什么想法了。
经过这两年的管理历练，他早就不是那个只埋头做杂志内容的主编了。
他靠在台阶边的栏杆上，把竹签搁在碗沿上，摩挲着下巴说：
“她可能是想把分公司的盘子做大。”
“现在香江分公司说是分公司，但目前好像只有影视的版块，业务线太单薄，拿出去谈合作底气不足。”
“如果能把出版社收进来，形成影视加出版的复合业务架构，勉强能让香江分公司称得上是一家‘综合型’娱乐公司。”
“煤运娱乐现在是‘事业部’＋‘独立部门’双线管理模式。”
“她可能也想把分公司，提到‘事业部’这个层面吧。”
“当然了，公司里有这个想法的，不止她一个，老方也有类似的规划。”
“一旦分公司的级别上去，她以后涉足的就不只是艺人经纪和影视投资。皇冠只是个开始，后续还能接着往音乐、综艺、甚至版权衍生方向铺开。”
梁文贤眼睛瞪大了一圈：“什么？她想把出版社划进香江分公司？这不是……”
梁文贤的话没说完。
但表达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叶卓岚是本着皇冠出版社管辖权来的？这也太异想天开了吧！
图文事业部才是推动出版社收购的主力！
这不是坐享其成吗！
刘从容把竹签在碗里轻轻搅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唉，如果皇冠出版社只做香江本地业务，让她拿过去也不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