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怕,我好怕……”
“它……它来了……”
姜鱼暂时没有动,她的手还搭在希特的背上,脑子罕见的出现了毫秒级的空白。
一般来说,遭遇异常情况她通常能在一瞬间做出反应,可她刚刚从那个庄重而苍茫的梦里醒来,巨大的落差让她一时有些猝不及防。
“喵嗷……!”
希特的脊毛已经炸成了一根根细针,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威胁声,它琥珀色的瞳孔跟姜鱼一起直视着窗外。
而窗外那个男人还在发抖,泪水混着鼻涕糊了半张脸,可这时细看,姜鱼才发现……那双眼睛是如此茫然且苍白,并未与自己直视。
姜鱼的大脑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三轮判断。
第一,这不是普通的晕倒,巷子里有穿睡衣的住户,有提着豆浆油条的上班族,还有一个背着书包的中学生,他们不可能同时犯病,是集体性、瞬时性的意识丧失,指向极强的精神类干扰。
第二,这个唯一清醒的男人不是威胁者,他的肌肉柔软,恐惧如真,只是进入了游梦状态……与当下杭城的异常一致。
而第三……得出这个判断后,姜鱼后背瞬间有些发凉
——为什么是这条巷子?
她住在杭城老城区一条极不起眼的出租屋里,没有在任何平台暴露过住址,连外卖都是到巷口的报亭去取,甚至为了希特的安全,她每次回归都会小心翼翼的清除痕迹。
更不可能是巧合……这些人的指向有些太过明显了!
姜鱼的视线快速扫过巷子两侧的墙面、屋檐、下水道口,没有看到任何异常的阴影或实体,但代天巡狩的感知力正在她的神经末梢嗡嗡作响,像是收音机调到了某个频段边缘,杂音很重,却断断续续地传来信号,只是信号不明朗。
这意味着什么?鬼疫的力量较为隐秘?还是对方的等级远超Ⅲ级鬼疫?
傩神所说的那个“大疫”……直接到来了?
“希特。”
姜鱼低声喊了一声,猫咪的耳朵抖了一下,转头看她。
她弯腰把希特抱起来,快步走到卧室最里面的衣柜前,拉开门,把猫塞进最底层那个铺着旧毛衣的抽屉里,希特挣扎了两下,被她按住后脑勺轻轻摁了回去。
“乖,别出声。”
抽屉合上,她顺手把衣柜门也关严了。
转身的瞬间,姜鱼的手腕一翻,猞猁形态的傩面覆上面孔。
世界瞬间褪色,破败如潮水涌来。
墙皮剥落,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变成了一根锈迹斑斑的铁管,窗外的巷子灰败而空旷,那些倒在地上的人在傩面之下依然躺着,身上笼罩着一层极淡的黑色雾气,像是发霉的棉絮。
而那个站着的男人,在里世界中的形象更加扭曲——他的轮廓像是被水泡过的纸板,边缘模糊,正在缓慢地溶解。
不过,姜鱼没有走门,她早已习惯傩面之下构筑的战场!
她抬手,掌心贴上出租屋的内墙。
猫须金属从袖口无声延伸,数十根发丝般的银色细线嵌入墙体裂缝,电弧沿着金属丝跳动,而后爆发出猛烈的白光。
“嗞”!
一声闷响,整面墙从中间裂开,砖石碎块向外倾倒,扬起一片灰白色的粉尘。
她从缺口中迈步走出,脚踩在巷子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傩面之下又瞬间无缝过渡到现实,色彩回流,清晨的冷风灌进来,带着早餐铺子的油烟味。
那个男人看到姜鱼从墙里走出来,并没有表现出更多的惊恐,或许是他的恐惧已经到了阈值之外,眼睛里只剩下求助的本能。
“别怕。”姜鱼耐着性子,放轻语调,只是依然带着不善言辞的生硬。
她往前走了一步。
男人也往前迈了半步,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
然后他的手动了。
那绝非正常人的动作……他的右手猛地抬起,五指张开,然后……
指尖狠狠扣进了自己左边脸颊的皮肤里。
“嗤——”
像是撕开一张湿透的纸,皮肤撕裂的时候和纸张布帛撕裂也并没什么区别。
皮肤从颧骨到下颌被他自己活生生扯开了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涌出来,顺着脖子流进领口,染红了半件睡衣,男人的表情却没有痛苦,眼珠向上翻起,露出大片眼白,嘴角甚至在抽搐中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他在哭。
不——不是他在哭。
姜鱼的瞳孔骤缩,反应比思考更快。
十几根猫须金属从她的袖口、领口、发丝间同时弹射而出,银色的细线在空气中织成一张精密的网,每一根丝线上都跳动着淡蓝色的电弧,“嗞嗞嗞”的电流声在清晨的巷子里炸开。
电弧兜头罩下!
男人的身体剧烈痉挛了一下,电流沿着金属丝灌入他的神经系统,电流强度并没有超过普通人的阈值,但刚好造成了精准的麻痹。
不愧是封禅,姜鱼在得到此项能力后,短短不到一个小时就已掌握得如此精巧,战斗本能远远超乎常人!
“啊啊啊……”
男人不受控制的抽搐数秒,而后直挺挺地向后倒去,不知为何,他倒下前还隐隐传出了意识不明的话:
“我不可能告诉你任何事……啊啊啊。”
姜鱼:“……?”
数秒间,巷子里横陈的身体便又多了一个,若是有不明情况之人看到,说不定会以为发生了什么连环变态杀人案。
姜鱼迅速地闪身向最远的人,轮流依次检查了脉搏和呼吸……在这种场合,真相都可以稍后思考,人命才是最重要的。
幸运的是,所有人都没有性命之忧,除了刚才那个遭遇了点电疗的男人外,其他人呼吸都较为平稳,只是陷入了睡眠而已。
姜鱼掏出手机,先拨了120。
“老城区青柳巷,有多人晕倒,还有一人面部外伤,需要救护车。”
她的声音平稳得不像是刚经历了一场遭遇战的人,接线员甚至多确认了一遍地址,如果是齐林看到,会讶异他的封禅之人会如此可靠。
然而,就在这个电话刚刚挂断的时分,姜鱼愣住了,一股莫大的寒意与预感瞬间从她的脚心传到脊背,那是不可言说,不可具象的恐惧。
所有人登时睁开了眼睛,人们的方向各不相同,所以他们的脖子扭曲的方向也尽皆不同,但最后都对准了一个方向……
所有苍白的眼球,都对着这个女孩。
声音破碎,沙哑,却又意外的平静,像是已经恐惧到绝望发出的喃喃声:
“找到你了。”
人们的眼皮合上了,金属网上的电弧还在微微跳动,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臭氧味。
姜鱼站在原地,手指微微收紧,眉头紧皱,深深沉思着。
找到你了。
这句话不是对她说的——又像是对她说的。
这些声音的语调,和之前男人恐惧时的嗓音完全不同,更低沉,更苍白,没有感情。
什么意思,大疫在找她?
姜鱼抿着嘴,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错,他们找自己干什么?另外,即使是鬼疫也不可能毫无缘由的找到自己……明明自己已经如此小心谨慎了,定然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她回头看了一眼出租屋的方向,窗口边,一个灰白色的小脑袋正探出来,琥珀色的眼睛不安地盯着她,嘴里断断续续地喵喵叫。
希特不知道何时从衣柜里钻了出来,露出人性化的担忧。
一个念头猛地划过她的脑子。
昨晚找希特时……碰到的那群野狗。
谛听帮她在城西的废弃工地里找到了希特,可那些围堵希特的野狗明显不正常,这帮动物究竟是怎么进入傩面之下的?而它们的眼睛是浑浊的暗红色,行为模式也不像是普通的流浪犬,更像是被某种东西驱赶着、引导着。
重逢的喜悦,以及当时已经将野狗赶尽杀绝,让她没有多想。
但如果那些野狗不是偶然聚集呢?
另外,再仔细思考下傩神的话语……
傩与疫并不是单方面的诛杀,而是相互吸引,吞食……抵死为敌!
那么自己这位封禅之人对于它们来说……
会不会是更为高阶,或者说美味的……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