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空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光头。
“其实呢,为师此生最为得意的两件事,就是收了你和你师兄作为弟子。”
“为师也知道,你一直都以你师兄为榜样,遇到事情都事先想‘若是师兄的话,师兄会怎么做’,这很好,但也不是那么好。”
“以后遇到事情啊,你该问问自己——‘师兄这么做,我是不是一定要按照师兄的做法去做’,你是你,不是其他人,知道了吗?”
“师父......”虚静的眼眸中泛着泪花,“弟子咋感觉你在交代坐化前的遗言啊?”
“呵呵呵......你这小家伙.......”
元空哭笑不得地敲了敲虚静的脑瓜,随即站起了身,抬起头望着苍穹密密麻麻的妖族。
他抬起手,指着一个方向。
“虚静啊......从今往后,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一直望着东南方向走,前往一个叫做西域的地方,那里有许多佛寺。”
“那里,或许可以安稳地念一念经。”
“当你哪一天,若是听到你师兄要做一些不好的事,你一定要劝一劝,多劝劝......”
“知道了吗?”
“师父......”
虚静抹了抹眼泪,还想要说什么,但是下一刻,上千妖族倾泻而下,杀向四空寺!
“走......”
元空大手一挥,一朵朵金色的莲花凭空绽放。
金色佛莲蔓延百里。
四空山附近几个村庄及城镇的百姓都抬起头,疑惑地看着那一朵朵佛莲。
下一刻,这些佛莲骤然碎裂,化为一片片金色花瓣,落在每一个人的身上。
还未等寻常百姓们回过神来,他们便化为一道金色的光芒,朝着东南方向飞去。
“为了这些蝼蚁一般的凡人,你竟然愿意燃烧精血,什么时候,你变得如此慈悲?”
涂山梦的声音传遍荒野。
“将这些蝼蚁尽数截杀,一个都别放过!”
随着涂山梦话音落地。
数千妖族试图去阻止这些金色流光。
但是四空寺的僧人们皆是一跃而起,与妖修们厮杀,护着百姓们逃离。
“阿弥陀佛......”
元空双手合十,诵念一声佛号。
一道比山岳还高的金身佛像拔地而起,金色佛光宛若烈日,笼罩百里。
“你们也都走,莫要停留。”
元空对着弟子们传音。
“住持......”所有僧人看向住持,心中满是不舍。
“都走。”元空再度说道,“一切因果,皆由我起,也皆由我落。”
语落,元空大袖一挥,佛光笼罩众僧人逃散四方。
元空闭上眼睛,双手合十,盘腿而坐。
那山岳一般的金色佛像亦是盘腿坐在空中。
每当四空寺的僧人们及百姓们受到伤害,伤害都会施加于元空身上。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鲜血从元空的嘴角溢出,那金身佛像,亦是出现裂痕。
可老僧依旧是巍然不动,宛若山岳,口中诵念佛经——
“佛土生五色茎,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
“譬如一灯,入于暗室;百千年暗,悉能破尽。菩萨摩诃萨菩提心灯,亦复如是;入于众生心室,百千万亿不可说劫,诸烦恼业,种种暗障,悉能除尽。”
“若人欲了知,三世一切佛,应观法界性,一切唯心造。”
......
“佛土生五色茎,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譬如一灯,入于暗室;百千年暗,悉能破尽......”
七宗围攻涂山之战后,一个男子肉身被毁、妖丹已无,只有一具残魂飘飘荡荡。
不知自己来到了何处,魂魄将要飘散的他,在山林之间,隐隐听到了诵佛之声。
他随着诵佛之声寻去。
在破旧的寺庙之中,男子见到了一个老僧人。
男子走上前,坐在了老僧人的面前。
老僧人睁开眼睛,看着面前的男子,微笑道:“施主看起来,似乎有几分惨淡。”
“呵呵呵......无非罪有应得而已。”男子笑了一笑,“都说你们人族和尚慈悲为怀,我这残魂将逝,大师可否有什么经文,能为我超度?”
“有是有的。”老僧人点了点头,“不过我看施主,还有些许执念?”
“算是吧。”
男子轻声一叹。
“我奉父母之命,去接近一个女子,可我爱上了她,最后,我又背叛了她,我害死了太多的人,也杀了太多的人。”
“虽然我知道,现在太晚了,但若是可以,我想要赎罪。”
“还有吗?”老僧人微微一笑。
“还有......”
......
犹记得那一晚,男子遇到了寿命将近的老僧人。
犹记得那一晚,那位老僧人坐化之后,主动开放所有灵窍灵脉,让男子夺舍。
犹记得那一晚,男子说的最后一句话。
“还有......”
“人死之后,来生如何,怎么样都说不准,我怕......忘了她。”
四空寺中,他缓缓睁开了苍老的眼眸,望着空中的女子,轻轻一笑。
当最后一道金色流光消失在远方天际之时,
元空最后合上了眼眸。
“都停下!”
涂山梦忽然对着所有妖族厉声大喊。
攻杀金身佛像的妖族纷纷停手。
可下一刻,那尊巍峨的金色佛像骤然轰然倒塌,化为漫天金色的光点,纷纷扬扬地飘散。
涂山梦一步踏出,从空中疾飞而下。
“世间一切法,如梦幻泡影,风拂空华,如云烟风散。”
老僧面露慈笑,低低诵念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涂山梦落地,快步跑到老僧身边,伸手猛地一抓——
可他已然化为点点光斑,从她的指尖悄然流逝,抓不住,也留不住。
空荡荡的寺庙之中,只有女子独自伫立。
她的手中,空无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