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彦时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没答。不是不想答，是嗓子已经被先前的惨叫撕得几乎失声，张开嘴只能发出含混的气音。
月鹿真君也不急，纤细的手指抬起来，指尖泛着幽冷的月华，轻轻按在许彦时的眉心。
动作很温柔，然后搜魂开始了。
许彦时的身体猛地弓起，锁链绷到极限，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嘶鸣。
他的五官拧在一起，眼珠暴突，嘴大张着，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串不成人声的嘶吼。
那声音太过凄厉，连结界外涌动的深海暗流都被震得停滞了一瞬。
搜魂术不是一下子把记忆翻个底朝天，月鹿真君的手法很“讲究”——她一层一层地剥，先剥最外层的日常记忆，吃过什么丹药，练过什么功法，全不要，直接碾碎丢掉。
再往里，十六阁的阁规、师门传承、人际关系，她挑挑拣拣，有用的留着，没用的也碾碎。
每碾碎一层记忆，许彦时就发出一声惨叫。
碾到第四层的时候，许彦时崩了。
“我说……我说！”
嗓音嘶哑，气若游丝，每个字都在发抖，“江棋城传送阵虽被封……但我十六阁驻地地下秘库……有一座独立传送阵……可以无视城主府封锁……直达……”
话还没说完，他整个人瘫软下去，只剩锁链撑着，脑袋无力地垂着，口水和血混在一起，一丝丝往下坠。
天涯真君站在三步之外，自始至终没有动过。
听到“独立传送阵”四个字，他闭着的眼猛地睁开，眼底精芒一闪。
困了他们数月的死局，被眼前这个哭哭啼啼的人族小子一句话撕开了口子。
他看向月鹿真君，月鹿真君也看向他。
两人什么都没说，但意思已经传到了。
下一瞬，玉手骤然变形，指甲暴长三寸，化作尖利的漆黑爪尖，一左一右，同时刺入许彦时和沐檰雨的心口。
沐檰雨终于发出了声音。
“啊——”
那一声惨叫尖锐得划破了结界壁上的水膜，无数细小的水珠被震落。
她美眸圆睁，瞳孔急速放大，嘴唇翕动着，想喊什么，可喉咙里只涌出大口大口的鲜血。
两团带着本命气息的精血被生生抽离心脉，浮在月鹿真君的爪尖之上，紫芒微弱地跳动，一明一灭。
“有了这两个小东西的气血，那道护城大阵”
月鹿真君把两团精血收入一枚玉瓶，拧上盖子，随手揣进袖中，“就是一扇敞开的大门。”
她松开手，两具身体从石柱上滑落，砸在地面时发出两声沉闷的钝响。
皮肤灰败，眼窝深陷，气血精元被抽干之后的躯壳，像两只被榨干水分的果壳。
结界外的深海暗流涌入，将两具躯壳卷走，翻滚着沉入更深的黑暗中，没入海底淤泥，不见了。
自始至终，天涯真君没看那两具尸体一眼。
同一时刻，江棋城内城。
城主府最深处的静室内，三层元婴级禁制叠加的石门骤然震动。
城主从入定中睁眼，不是慢慢醒来的那种睁眼，是猛地、没有过渡地睁开。
瞳孔缩成针尖，随即放大，元婴中期的神识铺展开来，穿透城主府的层层壁垒，穿透观海照灵阵的光幕，径直探向近海深处。
那里有妖气，很淡，一闪即逝，若非他这些日子一直处于高度警戒状态，根本捕捉不到。
但就是这一闪，他后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妖族。”他站起身，法袍的袖子都没来得及整理，大步推开静室的石门。
“传令——防护大阵提至最高！戒严！”
声音不算大，但元婴修为的威压裹在其中，传遍了整个城主府。
府内的金丹真人、筑基修士，全部在三息之内集结到正殿。
城主没有多做解释，点了四名金丹后期、十二名金丹中期真人，以及麾下最精锐的一支斩妖队，当先化作一道遁光冲出了大阵。
几十道遁光紧随其后，浩浩荡荡朝着近海方向飞掠而去。
观海照灵阵的光幕被推到了极限亮度，棋盘状的阵基上灵纹疯狂流转，深蓝色的光从天穹灌下，一层叠一层，将江棋城裹了个严严实实。
外城的修士们看到头顶光幕骤然变色，纷纷停下手中的事，抬头张望。
整座城的空气骤然收紧。
而城主府内，原本坐镇的五位元婴真君，此刻已经带走了三位。
留守的两位分散在东西两端，坐镇大阵枢纽，无法抽身。
内城的高端战力，出现了一个极为短暂、却致命的缺口。
甲字号洞府。
苏云霄把最后一把疗伤丹药拍进嘴里，嚼都没嚼，囫囵咽下去。
丹药的苦涩呛得他干咳了两声，药力顺着喉管往下走，在丹田气海中化开，勉强将翻涌的伤势压住。
他吐了口血沫，在衣袖上随手一擦，蜕去那副枯槁老叟的皮囊。
骨骼错位复原的声响闷闷地从体内传出，他活动了一下脖颈，拿出一套紧身黑衣换上。
三枚三阶隐匿符贴在前胸、后背和左肋，敛息诀催到极限，灵力波动压成一条近乎死寂的细线。
心跳也压了。一炷香跳一次，和死人差不了多少。
推开院门之前，苏云霄站在门后听了三十息。
外面的街道不安静，远处有人在跑，有人在喊，城卫军的灵光在屋顶上一晃而过，节奏急促。钟声还在响，每一下都敲在人的胸口上。
苏云霄推门而出，贴着墙根走，步子不快，但极稳，脚掌落地的位置精准到分毫，踩的全是阵纹覆盖的盲区。
外城到内城之间有一道分界墙，墙上设了六处通行口，平时各有两名金丹真人轮值盘查。
苏云霄绕到西北角最偏僻的那处通行口，远远一看，只剩一名金丹中期的城卫倚在墙边，另一个不知被调去了哪里。
那名城卫手里攥着传讯符，正低头读着什么，眉头紧皱。
苏云霄等了二十息，城卫读完传讯符，转身朝内城方向飞遁而去，大概是被紧急召回。
苏云霄脚下一点，身影融入墙体投下的暗影中，无声穿过通行口，落入内城地界。
内城的布局和外城截然不同，街道宽阔，灵脉走势分明，各大宗门的驻地沿着灵脉节点依次排列，院墙高耸，灵光笼罩。
苏云霄避开了四队巡逻的城卫军，跨过三道警戒阵纹。
其中第二道最棘手，是一种感应体温的探查阵，好在他的心跳已经压到了近乎停搏的频率，体表温度和周遭石壁几无差异，阵纹的灵光扫过他时，只是微微闪了闪，没有触发警报。
半个时辰后，十六阁驻地。
苏云霄蹲在对街一座酒楼的飞檐后面，右手撑在瓦片上，左手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十六阁驻地的正门大敞着，里面乱得不像话。
魂牌碎了的消息显然已经传开，急促的钟声在院内回荡，执事们满头大汗地往外放传讯符，一枚接一枚，像在往天上撒萤火虫。
外门弟子们手持法器在庭院中仓促结阵，队形歪歪扭扭，几个筑基初期的小弟子手抖得连法诀都结不利索，被带队的师兄低声呵斥。
一名须发皆白的金丹后期长老站在正殿台阶上，脸色铁青，正对着一名跪在地上的执事大声质问。
“传讯符发出去多少了？”
“回长老，十七枚，全部发往阁中本部，还没有回复...”
“再发！”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朝着外面，朝着那未知的敌人，朝着那些碎裂的魂牌背后的真相。
苏云霄的目光从正门扫到侧门，又从侧门扫到后墙。
后墙的西北角有一处灵植园，园中种着几株寒玉竹，竹林掩映下是一扇不起眼的角门。
角门上的禁制是二阶的，对他来说，和没有差不多。
从灵植园进去，穿过仆役通道，向下走...天衍推演刻入脑海的路线清晰无误。
“地下秘库。”
苏云霄默念这三个字，指间夹起一枚破禁符。
符篆表面的纹路在夜色中泛着极淡的幽光，被他屈指一弹，幽光熄灭，符篆贴在掌心，等待激发。
他又等了五十息，等那名金丹长老转身走入正殿，等庭院中结阵的弟子们被带往前院，等最后一名巡逻的执事拐过回廊消失在视线尽头。
然后他动了，身形自飞檐上无声坠落，脚尖在对街屋脊上轻轻一点，整个人横掠三十丈，落在十六阁后墙的阴影里。
破禁符激活，角门上的二阶禁制被无声侵蚀，灵光一层层剥落，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角门的禁制彻底消融，苏云霄侧身闪入，身后的角门缓缓合拢，与墙体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