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中靖国元年,二月初四。
曹倬下令各地,严查仓廪府库亏空之事,江南已经回消息了。
竟然不许!
仓廪和府库,似乎是两个词。
但实际上,仓、廪、府、库,分别承担着四个不同的职能。
仓,用于存放未脱壳的谷物。
廪,则是用于存放脱壳后的粮食。
礼记曰:“谷藏曰仓,米藏曰廪。”
府存放的是各地的文书档案、户籍名册。
库,存放军械战车和金银财帛之处。
一句话,要查的就是钱粮。
国库没钱,直接原因是打仗。
但是地方上的仓库没钱没粮,就有说法了。
伐夏之战打了大半年,这期间朝廷的重心自然是在西北。
其他地方还不知道有多少浑水摸鱼的人呢。
官员和豪强相互勾结,侵吞朝廷钱粮、兼并田亩的事情绝不会是个例。
就这一个多月各地报上来的情况来看,各地现状并不乐观。
曹倬曾经直接治理整顿过的河北西路和淮南两路亏空最少,并且在上报状况的时候,转运使就已经在想办法弥补亏空了。
其他地方,亏空情况都不容乐观。
江南两路,甚至直接搞起了阳奉阴违,御史下去被地方官员排挤,什么事都做不了。
派到江南西路的御史是邓绾,一个敢怼王安石,敢喷程颢,甚至连郭永孝都不怕的旧党暴躁御史,此时正在政事堂,哭得像个一百五十多斤的孩子。
“行了行了行了,别丢人现眼了。”文彦博看不下去了,出言制止。
韩琦也一脸无奈:“在朝堂上,弹劾王安石的时候挺有底气的,怎么一去江南就作妇人态了?”
邓绾一边抹眼泪,一边哭诉:“韩相,我说要查账,他们给我拿了从太平兴国元年到去年,整整四十年的账本啊。我整天除了翻账本,什么空闲都没有。诸位相公有所不知,他们....”
“行了!”
曹倬实在是听不下去了,直接出言呵斥。
邓绾被吓了一跳,连忙止住哭声。
此时邓绾突然反应过来,曹倬可不管什么不杀士大夫的祖制,他不会一生气把我杀了吧?
“邓绾查账不力,罚俸半年,停职反省。”曹倬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他虽然生气,但也不至于真的杀了邓绾。
邓绾这人,实际上道德不差,为官多年一文钱不曾贪污,也确实弹劾了不少贪官污吏。
可问题在于,能力实在平庸。
在京城整顿一下风气,吓唬一下有坏心思的官员效果还不错。
可一旦下放到地方去查案,立刻就玩不转了。
其他地方的查账虽然也不顺利,但好歹有个结果。
江南西路没有结果还可以说是邓绾废物,但是江南东路是蒋之奇去的,也没有结果。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腐败了,必须出重拳。
邓绾见自己只是被罚俸,算是松了一口气。
同僚们,为官清廉是真的有用的啊,关键时刻真能免死。
“看来,得派一个手腕强硬之人去江南了。”韩琦说道。
文彦博想了想:“实在不行,让永叔去。”
“永叔性情莽撞,只怕查账不成,反而激化矛盾。”韩琦摆了摆手,否认了文彦博的提议。
欧阳修能力强不强?挺强的。
无论是治理民政还是研究经学,都称得上是一流人才。
但是脾气太火爆了,江南两路的事情,不是蛮干就能干成的。
“我倒是有个人选。”曹倬想了想,自己记忆中的可用之人,说道。
韩琦和文彦博看向曹倬:“何人?”
曹倬:“章衡。”
......
二月初五,还在翰林院整理文书的章衡,突然接到了任命。
命章衡为驻江南两路行尚书省诸政事,领户部侍郎衔,彻查江南两路仓廪府库亏空数额,并督促各地弥补亏空。
这份任命,是让章衡始料未及的。
无他,权力太大了。
自大周立国以来,从来没有给过一个文臣这么大的权力。
更别说,他还只是一个翰林院的修撰。
行尚书省,是曹倬创立的官职。
全称是,驻某地行尚书省诸政事。
大部分的行尚书省,都不是官职,而是临时任命尚书省的官员到某地去执行某一个任务。
唯一一个常设的实权行尚书省,是驻熙河兰会路行尚书省诸政事王韶。
而章衡,从一个从六品的修撰,直接被授予了行尚书省的权力,还是调查两路。
这个官职的威慑力对地方官而言是极高的,因为这个官职刚刚出现,职能并不明确。
章衡手里到底有多大权力,完全就看曹倬有多大需要。
曹倬需要王韶好好经略西北与河西走廊,因此王韶的行尚书省,实际权力是军政一把抓。
其他的行尚书省是去查账的,实权和外派御史差别不大。
结合之前邓绾在江南西路灰头土脸的回来,蒋之奇这个曹倬的心腹也没有什么收获来看,曹倬的需求很大,因此自己的实权从理论上讲也是很大的。
但是职能不明确,始终不是长久之计。
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短期内或许会让下面的人对上位者产生敬畏。
但是时间久了,会让上下之间产生隔阂,官僚系统内部出现裂痕。
然后,就是无休无止的内斗。
权术,自古以来都是末流。
当然,最重要的是……
你刑不可知是对下面的人,现在章衡这个执行者都不知道,是不是有点不对劲了?
“枢密相公知道侍郎疑惑,枢密相公只有一句话要给侍郎。”传令的宦官说道。
章衡:“请内侍明示。”
宦官说道:“枢密相公有言,请侍郎放手去做,有事他担着。”
章衡闻言一愣,随即正色道:“请转告枢密,衡定不负所望。”
必须承认,章衡听到曹倬这话之后,心里是有些感动的。
虽然不至于就直接士为知己者死了,但至少只针对这一件事的主观能动性,还是增强了不少。
其实,江南的问题,曹倬心中的最佳人选是王安石或者司马光其中一个。
可惜司马光一回汴京就生病了,此时正在养病。
而王安石,在这个时间节点是不可能用的。
曹倬但凡敢真用王安石,旧党这些官员当场就得爆了。
别说旧党,韩琦、富弼他们也绝对不会答应。
别说士大夫官僚,哪怕去汴京街上问百姓。
你问他怎么评价王安石,个个都得竖大拇指。
但是你问他,是否希望王安石当宰相,有一个算一个都会跟看到鬼似的。
王安石现在,在旧党这里是彻底臭完了的名声。
在韩琦、富弼、欧阳修等曹倬的政治盟友眼里,他是个烫手的山芋,就算承认他确实有才干,但要强行用他也得不偿失。
而百姓对王安石,就颇有些叶公好龙的意味了。
一说人品全竖大拇哥,一让掌权全都连夜收拾细软跑路。
两个犟种,一个暂时用不了,一个暂时不敢用。
思来想去,曹倬想到了章衡。
一个没有明确的党派倾向,在当初的新旧党争中,既没有完全倒向旧党,也不支持新党的纯臣。
最重要的是,他既没有被贬,也没有被新旧两党任何一党处置。
甚至问起来,新旧两党都竖大拇指,说这是个好人啊。
龙虎榜扛把子,只能说确实名不虚传。
苏轼也是没有党派倾向的纯臣,结果不是被贬就是在被贬的路上,好好一个搞政治的愣是被逼成了吃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