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宁市的一个居民小区。
连程浩和妻子李敏一大早就起来了,他们七岁的女儿还在睡觉,裹着小被子,蜷成一团。
两口子检查了几遍行李。
两个行李箱,每人一个,每个二十公斤。箱子里装的是换洗衣服、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孩子的出生证明、几本相册、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平板电脑。
客厅里的沙发和茶几都盖上了防尘布,电视柜上那盆绿萝没有带走,李敏给它浇透了水,放在窗台上。
柜子里的碗碟、锅具、被子、多余的衣物,都整整齐齐地收好了。
李敏又看了一眼客厅,叹息道:“房子没人住就没有人气,会破败得很快……”
连程浩把手机揣进兜里,“别纠结这些了,你没看政策吗?地面上的房子没人住了,也有机器人打理维护。定期来打扫、通风、修缮。你担心什么?”
人转到地下城后,机器人会接替人的岗位继续在地面工作。
农业、工业、所有地面的生产活动都不会停,所有的设施都会维持正常运转。
李敏还想说什么,连程浩看了看手表打断了她。
“走了走了,别贻误了班车。”把女儿从抱起来,给她穿上外套。
这一家三口拖着行李箱走出家门。
小区门口,街道办的工作人员核对名单。
“连程浩,三口人?”
“对。”
“C区12号车,42、43、44号座。”
……
四十分钟后,他们到达了嘉宁高铁站。
站前广场上人山人海,拉着行李箱的、抱着孩子的、搀着老人的、背着大包小包的,每一个人都在找自己的检票口。
广场上的大屏幕滚动着车次信息,红色的字体在灰白的天空中格外醒目。
【G7001次,嘉宁—坤岳A区,8:30发车,3站台。】
【G7003次,嘉宁—坤岳B区,8:45发车,5站台。】
【G7005次,嘉宁—坤河C区,9:00发车,7站台。】
三个人在人群中艰难地移动,找到了对应的检票口。
队伍排了很长,弯了好几道弯。
排队的人群缓慢向前移动,检票员的速度很快,身份证、车票、人脸识别,三秒一个人。
连程浩把身份证和车票递过去,系统“嘀”了一声,闸机打开。
一家三口通过了检票口。
站台上停着一列白色的高铁列车,车头前方的电子显示屏上写着“嘉宁—坤岳A区”。
乘客们鱼贯而入,车厢里的行李架很快被塞满了。
8时30分,列车准时发车。
站台上的工作人员举起绿色的信号旗,列车缓缓驶出站台。
窗外的景象开始加速后退,站台、雨棚、铁轨、道岔、信号灯,一切都在后退。
外面是飞快掠过的景色,电线杆一根接一根地向后倒去,田野、村庄、河流、山峦,都像电影画面一样从眼前闪过。
……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嘉宁市的大转移按期完成。
超过1300万人全部撤离,没有发生意外事故,最后一趟转运大巴驶出市区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车上坐着的是一批市政工作人员,他们负责最后的收尾和检查。
大巴车驶过空荡荡的街道,路灯依然亮着,红绿灯依然在变换颜色,路上依旧有川流不息的车辆,但没有一个人,开车的赫然便是VI-3型机器人。
人形机器人“通用性”的价值意义在这一刻被直观地体现了出来。
因为它是仿人形的体格,所有为了人类使用而设计的各种工具,包括汽车在内,机器人都能直接上手使用,无需对工具进行特定改装。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嘉宁市整座城市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寂静。
没有了清晨的喧嚣,没有了孩子在小区里追逐打闹的声音,没有了老人在公园里晨练的音乐,没有了菜市场里讨价还价的喧闹……
所有的声音仿佛都在一夜之间消失了。
城市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空旷立体模型,保留着一切细节,唯独少了制造细节的人。
但嘉宁市没有瘫痪,也没有停摆,它跟往常一样照旧正常运转着。
VI-3型机器人接管了一切需要维持运转的工作岗位。
这座现代化的超级大都会,仿佛成了一个赛博朋克世界,仿佛成千上万的机器人取代了人类成为了这里的“市民”。
凌晨四点,环卫机器人沿着空荡荡的街道行驶,旋转刷盘将路面上的灰尘和落叶卷进垃圾箱。
红灯亮了,它停下来,绿灯亮起,它继续前进。
没有人监督,但它严格按照程序执行。
发电厂里,检修机器人在锅炉和汽轮机之间穿梭,热成像仪扫描每一寸管道,寻找潜在的泄漏点。
变电站的巡检机器人沿着预定路线巡视,每到一处设备就停下来,用红外摄像头拍摄接头温度,将数据上传到中枢监控系统。
污水处理厂里,水处理机器人监测着水质指标,根据实时数据自动调节药剂的投加量。
排水泵站的水泵根据水位自动启停,将城市污水输送到处理厂。
供水管网的压力调节阀根据用水量的变化自动调节开度,维持管网压力稳定。
通信机房里,服务器在自动运行,数据在光纤中飞速传输。
机器人巡检员在机柜间穿行,检查每一台服务器的运行状态,在故障发生之前发出预警。
在嘉宁市的每一个角落,机器人在工作,日复一日,从不间断。
城市的夜景变了。
住宅楼里的灯火全灭了,没有人住,自然没有灯。
但街道上的路灯依然亮着,写字楼里的应急灯依然亮着,工厂车间里的照明灯依然亮着。
机器人巡逻车沿着主干道行驶,车顶的摄像头旋转着,扫描着周围的每一个角落。
整座城市就这样被机器人的节奏所接管。
它们精确、高效、不知疲倦。
它们维持着城市的呼吸,维持着城市的脉搏,维持着城市的体温。
但这座城市的心脏,那些曾经在这里生活、工作、相爱、争吵的人们已经不在了。
类似的情景,不单单出现在嘉宁市,也在每一个已经完成转移的城市里上演。
随着时间的推移,全国大江南北,那些人们耳熟能详的城市逐渐万人空巷,变成了机器人城市。
……
4月下旬的一天,一辆来自嘉宁方向的大巴车距离地下城附近的地表枢纽站点。
大巴车是不能直接进入地下城的,人们需要换乘专用载具进入地下城。
大巴车靠站停稳,车门打开。
人们从车里下来,每个人都拖着行李,背着包,牵着孩子。
脚步声、行李箱轮子滚动声、广播声、工作人员的引导声混杂在一起,在站台的拱形穹顶下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