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那抹绯红色的雾气,如同最后一点即将燃尽的无形烛火,在宇宙虚空中无声摇曳,然后彻底散去。
原地,空空如也。
没有血肉,没有碎骨,没有残魂,有的只是一丝曾经存在过此地的气息,别的,什么都没有留下。
人们一阵恍惚,
仿佛那道在数个时辰前横空出世,于黑暗中为人间擎起不灭火光,在绝望中为众生撑起不屈脊梁的青衫身影,从未真正出现过。
这就像是一场梦幻泡影,
他们,或许真的只是做了一场太过真实,太过惨烈,也太过短暂的梦,如今,梦醒了,梦中的救世者……也随之烟消云散了。
沙沙……沙沙……
此时此刻,
整个宇宙,仿佛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诸天万域,无数颗生命古星,亿万万生灵,无论是原本正在双手合十默默祈祷的修士,
还是蜷缩在废墟中瑟瑟发抖的凡人,亦或是隔着无尽星空,以种种手段窥见那最后景象的强者,
此刻全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
群雄失语,尽皆沉默,
他们看到了,
只是看到的是不灭金身如何挖出自身本源,打入那才渡劫不久,正虚弱的“吞天女”体内。
看到的是,其在做完这一切后,身躯如何彻底破碎,进而黯淡,最后如同燃尽一切的薪柴,化为飞灰……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来不及思考,甚至来不及让那声酝酿在胸腔里的悲呼冲出口腔。
古天庭第一神将自爆,而后是其“陨落”,
先后才过了多久?
希望,在攀至顶峰,几乎触手可及的刹那,轰然崩塌。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冰冷,都要沉重的……死寂。
……
紫薇星域,高天之外。
姜婉清一袭月白金丝宫装,玉立于破碎的阵基之上,
风拂动她染血的裙摆和凌乱的发丝。
她呆呆的望着星空深处,
那个方向,不久前才有一道身影如天神般降临,救她与紫薇众生于必死,而后又与至尊在厮杀中远去。
此刻,无尽的远空,那人的所在,只剩下虚无,以及……
目之所及,仿佛有一股从神魂深处传来的,尖锐到让她几乎无法呼吸的隐约刺痛。
“他……真的……”
姜婉清红唇颤抖,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却连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她那双曾璀璨如星辰,曾倒映过那道青衫背影的眸子里,此刻光华尽散,只剩一片空茫的不知所措。
这一日之间,对方给她带来的心绪,宛若跌宕起伏的海波,
从敬佩到倾覆,那刚刚萌芽便已深入骨髓的悸动……
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随着那道身影的消散,被硬生生剜去,留下一个鲜血淋漓,再也无法填补的空洞。
如此盖世英杰,不该就这样陨落了才对……
她身形晃了晃,绝美的脸颊变得苍白。
不远处,
燧人怜蕾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捏得发白,咯吱作响。
她没有说话,在身旁祖父燧人洪看来的视线中,她首次如此失态,
她死死咬着下唇,鲜血顺着嘴角蜿蜒流下,滴落在残破的阵基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哗……
她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那道身影最后消散的画面,回放着川英自爆的银光,回放着这短短一日间的一幕幕……
这该死的动乱啊!
陛下,此番一别,可还有相逢之期?
您,还会再度归来吗?
……
北斗东荒,位于中域的天玄古族秘地内,
界中界深处。
顾清影盘坐于灵机盎然的龙髓池旁,
身前一面由燧人皇昔日亲手布下的源天大阵,神纹凝练的古朴铜镜映照出外界星空的模糊景象。
而当看到谭霖身形消散的刹那,她捻着一缕垂落青丝的手猛地一颤,
青丝飘落,最后落入池中,水波微微荡漾,直到静止不动。
刹时间,她绝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空洞得可怕,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神采。
镜中的景象渐渐模糊,被她眼中不自觉升起的水汽氤氲。
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那相处的光阴中,自己其实话都没与那人真正说过几句,只是因为昔日两位祖师的举措,阴差阳错之下,与之“间接”的有过一段……
但此刻她的琼鼻,莫名有些酸酸的,
可能那个男人都已不记得她这一号人了,自己又是何苦来哉?
那人,就这样,没了?
为了这所谓的苍生,燃尽了自己?
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和空落,堵在胸口,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缓缓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两行清泪终究还是无声滑落,滴在身前的龙髓池水面,晕开一抹新的波澜。
……
东荒南域,项家族地废墟深处。
项砾盘坐在祖殿内,
周围是与他一样,固执留在祖地的数十位项家老人。
当外界最终的惨烈景象隐约映入眼帘,
谭霖的陨落,让此间所有老人,无论此前伤势多重,全都挣扎着挺直了脊梁,浑浊的老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
项砾死死咬着牙,牙龈渗血,苍老的身躯因极致的悲痛和愤怒而剧烈颤抖。
“我族的大成金身啊!!!”
身边,一位须发皆白,胸口有一个恐怖贯穿伤的项家老圣人仰天嘶吼,声音嘶哑悲怆,带着无尽的不甘:
“苍天!你为何如此不公!为何要收走我们一脉的希望?!为何啊!!!”
“孩子……孩子……”
主位上,项砾喃喃着,老泪纵横。
他老眼中一阵恍惚,仿佛回到多年前,那个大雪封山的寒冬,自己带人在那处雪谷,见那个婴孩的一幕。
对方,没有辱没那一身的不灭金身血脉,于此动乱关头,挺身而出,
可……
……
同一时间,
妖皇墓,最深处。
邵寒韵妖娆的妙体倚在一块玄玉之上,
她面前悬浮着一面多年前从墓中拾得,以“凤凰”真羽炼制的宝镜,
此刻,镜中正模糊倒映着外界那惨烈一幕。
当看到谭霖挖出本源,身形消散时,她指尖的动作微微一滞,妩媚妖异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明的神色。
有惊异,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随即,她红唇微勾,仿佛在低声自语着什么。
……
宇宙一处隐秘的荒芜星域。
小六蜷缩在一块巨大的陨石背面,怀中紧紧抱着谭霖将她挪移过来时,
塞给她的一枚粗糙玉简和几块散发着微光的成仙鼎碎片。
她浑身金毛脏污,沾满血迹和尘埃,一双灵动的猴眼此刻红肿如桃,呆呆的望着星空。
她没有看到具体景象,但两边的六耳律动,却也聆听到了一种剧烈悸动,让她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
“谭……谭霖大哥死了?”
她颤抖着,小心翼翼的自己问自己,声音细弱蚊蚋。
这里距离那处战场极远,
四下只有宇宙深处死一般的寂静,和那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虚无。
她猛地抱紧了怀中的玉简和碎片,将毛茸茸的脸深深埋进去,瘦小的肩膀剧烈抽搐起来,却发不出任何哭声,
只有压抑到极致的些许呜咽,在冰冷的星空中微弱地回响。
爷爷走了,现在,连谭霖大哥也……这宇宙,为何如此冰冷?
域外,
池、项两家族人的藏匿点之一,
一颗枯寂的星辰地心。
池璇与池天峰夫妇以及幸存的族人,被先前谭霖以大神通掩护转移至此,如今暂时“安全”。
只是当谭霖的身影彻底消散在宇宙间时,整个狭窄的洞窟,陷入了比死亡更可怕的寂静。
池天峰那原本就因为失去爱女池瑶而苍老佝偻的身躯,猛地一晃,
若非被身旁的老妻死死扶住,他几乎要瘫倒在地。
他望着外界,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两行混浊的老泪,沿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滚而下。
丧女之痛尚未平息,如今又亲眼目睹了昔日视若子侄,如今更为人族乃至诸天万域众生流尽最后一滴血的谭霖“陨落”,
这位老人心中的悲恸,已然无法用言语形容。
他身旁的老妻叹息一声。
池璇站在最前方,鹅黄色的衣裙上还沾染着先前直面至尊,受至尊气机威压压迫的血迹。
她死死的盯着外界极遥远的那片虚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仿佛失去了所有灵魂。
姐姐死了,为了引开至尊,死在了开天钺下。
而在她心中占据特殊位置的“世兄”,如今在挽救了她与族人们的性命之后,也死了,
为了其那所谓的“师姐”,为了这苍生,燃尽了自己。
对她而言,此生无比重要的两个人,都在同一天,以最惨烈的方式,离她而去。
恨吗?
恨谁?
恨那吞噬姐姐的初光至尊?
恨那围攻谭霖的一帮禁区蛆虫?
还是恨这无情的天道,恨这吃人的世道?
这种想法让她痛苦得几乎窒息。
这一刻,复杂的情绪如同毒藤,缠绕着池璇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要将她绞碎。
她感觉不到悲伤,感觉不到愤怒,只感到一种彻骨的冰冷和……茫然。
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为姐姐报仇?
可那初光至尊已死,
为“世兄”报仇?
可那些至尊有多少个?
她有能力吗?
唰……
思绪浮动,她的目光,不由自主的,穿过无尽虚空的阻隔,遥遥“望”向那片如今作为诸天万域的绝对中心,
那道正在混沌劫光中沉浮,气息却疯狂暴涨的黑裙身影,
李清绝,
是这个人,昔日对自己搜魂,让自己承受莫大的痛苦与屈辱,
最终,也间接“夺走”了世兄的生命。
是她,在最后时刻,被“世兄”以生命与本源托付,得到了世兄的一切。
不过其在不久之前,救了她,
且“世兄”是自愿的,
但她对其的恨,肯定还有。
感激那吞天女吗?
只是若非她,“世兄”或许不会死?
即便对方曾救过她,可若是当时身后没有自己的父母族人,她自问自己是绝对不会领情的,
自己昔日所受的屈辱,是一根刺,永远横亘在心头,
这种矛盾撕扯着她,让她看向李清绝的目光,复杂到了极点,有怨恨,有茫然,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弱的,对“世兄”最后选择的探寻。
……
与此同时,
各大禁区,霸体祖星,地府的存在,亦是震动,
霸体祖洞深处。
“死了?还让那吞天女吞了不灭本源,真是‘暴殄天物’!那本该是我们的!”
那位最为魁梧的“肃祖”瓮声道,眼神无比阴沉:
“确实可惜了那身血肉精华和可能的秘密,不过,那混沌体即将彻底成帝,再等下去,局势或许将不可控……”
这时,“玄祖”苍老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凝重:
“此子陨落得蹊跷,那种遁法,那般大秘,当真随他一同寂灭了?
而且,你们不觉得,他最后看向那女子的眼神,太过平静了吗?”
“应该是真的死了……”
阴鸷霸体冷笑:
“只是那女娃成帝在即,又得了不灭金身本源补益,我等……若要出手,只怕还需从长计议。”
……
战场核心,
“死了?就这么死了?!”
长生天尊持剑的手微微一顿,一向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愕然与难以置信。
他死死盯着谭霖消失的地方,神念疯狂扫荡,却真的捕捉不到任何痕迹。
对方死不死其实不要紧,可其身上所存在的大秘,难道也这样随着其形神俱灭,烟消云散了?
其是真的死了?
还是再度施展那所谓的诡谲遁法,消失了?
“本源尽失,身魂俱散,他此先已服用不死神药与九转金丹,即便遁走,也断无续命可能……”
石皇猩红的眸子闪烁,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悔:
“没想到啊,此人竟真的……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可恨!可恨啊!没有本皇的允许,他怎么敢死?!”
他虽然不像长生天尊一样心绪难平,可也做不到无动于衷,
前者绸缪许久,更联合诸皇,甚至期间“折损”了数位道友,最终却连对方身上的皮毛秘密都未曾触及!
但他这出世后,也是投入了一些“成本”的,
这种竹篮打水一场空的感觉,让他也难免有些憋闷。
当然,如今似乎并非适合纠结于那人逝去的时候,
重要的是,那混沌体女子,得了其最后的本源,已然成了气候,局势,正在朝着对他们极端不利的方向滑落!
“好好好!
好一个不灭金身!好一个燧人皇隔世传人!”
一畔,太初古矿的至尊玄黄气剧烈翻涌,显露出其下的震怒:
“宁愿自毁,也不让我等得逞……”
交流中,他们并非不想重新出手将李清绝镇杀,
只是被川英、谭霖两人,接连拖延的这些时间,对方已然近乎完成了终极一跃,一切似乎都晚了那么一点……
轰!!!
前方,就在这诸天万域,因谭霖的“陨落”而陷入短暂死寂与各方震动之际,
那片混沌劫光的最中心,一股无法形容的,凌驾于万道之上,统御宇宙八荒的至高气息,赫然已经轰然爆发,
这一刻,漆黑的,厚重的,仿佛能压塌万古的混沌劫云,在这一刻被一股无形的伟力从中劈开!
哗啦!
无穷无尽,密密麻麻的皇道法则自宇宙各个角落涌现,如同朝拜君主般,环绕着中心那道缓缓站起的绝代身影!
李清绝,成功了!
在初步熔炼了谭霖打入体内,自行与自己相融的不灭金身本源后,
在得到这最后一剂,也是最关键“补药”的推动下,
她那本就因渡过成道劫而蜕变的道果,瞬间稳固,虚弱期得以渡过,完成了最终的,与宇宙万道本源的共鸣与融合,
终极一跃,身合天心!
她立于破碎的星空中央,一袭黑裙已然在雷劫中化为飞灰,
此刻周身被朦胧的混沌仙光笼罩,那是大道法则在神蚕衣之上自动凝聚的帝衣。
她的身形似乎比之前更加高挑修长,每一寸肌体都流淌着混沌道则,晶莹如玉,完美无瑕。
青丝如瀑,在身后无风自动,发梢仿佛有星河生灭。
绝美的容颜上,昔日那份刻意收敛的清冷与原本残留些许的“少女感”彻底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俯瞰万古、漠视苍生的至高威严,与一种深入骨髓,冻结灵魂的……死寂狠厉。
是的,死寂。
她成帝了。
完成了古往今来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终极一步,成为了这个时代唯一的成道者。
可她的眼中,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没有登临绝巅的豪情,甚至没有随着自己成道,即将可能大仇得报前的恨火。
只有一片空洞的,灰暗的,仿佛连光线都能吞噬的……死寂。
她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白皙修长,流淌着混沌仙光,蕴含着足以轻易捏碎星辰的伟力的纤细手掌。
但恰恰是“这双手”,就在刚刚,被迫“接受”了师尊以生命为代价送来的最后“馈赠”。
为什么?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只有心海深处,那无声的,撕裂灵魂的咆哮在回荡。
她念头疯涌,
为什么?!
为什么明明我已经渡过了成道劫!
为什么明明只差最后这终极一跃!
为什么明明我有信心,哪怕重伤,也能在短时间内完成!
为什么你连这一点时间都不肯给我!
为什么你要一次次替我做出决定?!
为什么你要一次次把我护在身后,却不问问我愿不愿意!
为什么你要用这种方式……离开我?!
师尊……师尊啊!!!
你以为把你的本源给我,让我成帝,让我活下去,就是对我好吗?
你以为你死了,我独活于世,身合天心,俯瞰万古,我就会开心吗?
不!
不会!
永远不会!!!
“啊!!!!!!”
终于,那种压抑到极致、悲痛到灵魂都在战栗的哀恸,冲破了喉咙的束缚,
化作了一声凄厉到无法形容,悲痛到宇宙仿佛都在共鸣的入魔般的尖啸!
这声尖啸,不蕴含任何皇道法则,却比任何攻伐大术都要恐怖,瞬间传遍了诸天万域,
让无数生灵神魂剧颤,心神俱裂!
她周身那刚刚稳定下来的混沌帝气,随着这声尖啸,骤然变得狂暴,混乱,充满了毁灭性的气息!
眼中的死寂被一种近乎癫狂的狠戾,偏执,以及无边无际的怨恨所取代!
她“疯”了,或者说彻底入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