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三楼走下来的途中,走在最前面的是面色沉静如水的宫凝,身后跟着那十五位化劲宗师,一个个面色各异,各怀心思。
一楼大厅里灯火通明,人声嘈杂,几十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觥筹交错,推杯换盏,热闹得像赶集。
这里坐着的大多是那十五位化劲宗师的家眷和弟子,年轻气盛的后生占了多数,还有一些各大势力的中层骨干,在各自的地盘上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
可他们不像楼上的长辈一样端着架子、惜字如金,说起话来也没那么多顾忌,他们的嗓门一个比一个大,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
大部分人各论各的,几个亲近的势力子弟凑在一起聊得火热。
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年轻人端着酒杯,嘴里嚼着花生米,腮帮子鼓鼓囊囊的,眉飞色舞的说道:“听说了吗?昨天城北多喜大街那边,有个倒霉鬼吃了一块仙肉,结果你猜怎么着?”
“被那些域外邪魔给夺舍了!啧啧啧,最后连自己家人都没放过,一家老小十一口人一个没剩,惨啊——”
他说着摇了摇头,毕竟对于这种人间悲剧,但凡是个人都会有惋惜之情。
旁边一个黑脸汉子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缭绕中眯着眼睛,他深吸了一口后缓缓吐出,然后接过话茬不以为然地说。
“当然听说了,这事儿谁不知道?幸亏隔壁就是警卫分处,几十条枪围着他打,那家伙再猛也扛不住,最后不还是被打成筛子了?”
“对了,你小子突然提起这个干嘛?”
绸缎长衫的年轻人嘿嘿一笑,毫无顾忌地大声说出来:“嘿嘿嘿,你光知道他被乱枪打死了,可你不知道后来的事吧?”
“那个倒霉鬼的仙肉不知道有没有吃完,反正事后警卫把整栋屋子围了个水泄不通,掘地三尺都没找着。”
“你想想,他们家就那么点大,床底下、柜子里、米缸里、灶台底下,连茅房都翻了个遍愣是没找着。”
“这说明什么?说明那东西要么已经被他全吃了,要么还有一块藏在什么地方,没被人发现呢。”
这话一出,周围十几张脸同时亮了。
黑脸汉子眼睛一亮,几乎要把脸贴到绸缎长衫年轻人的肩膀上,兴奋无比地说:“唉,谁说不是呢。”
“我跟你讲,我最爱打听这些事了,谁不知道福祸相依?但凡出现一丁点关于域外邪魔祸害世间的事情,是个武者都会想去现场捡漏。”
“万一运气好挖出一点还没吃完的仙肉,那就飞黄腾达了,从此一步登天,登堂入室,几辈子都不用愁了。”
绸缎长衫的年轻人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长叹一声感慨道:“谁说不是呢。”
“你说咱们这些人练了多少年了,吃了多少苦,流了多少汗,可修为就是上不去。”
“人家一块仙肉下肚,一夜之间就从明劲蹦到暗劲了,甚至还有的家伙成就一代化劲宗师,这种事谁听了不眼红?”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点头附和,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有人说某某吃了仙肉之后连破三级,也有人说某某地方又挖出了一块仙肉被人高价买走了,最后有人说要是自己也能碰上一块就好了。
反正就是没有一个人提起那些因为仙肉而家破人亡的惨剧,就算有人提了,也很快就被别人的声音盖了过去。
现在有点势力的子弟都比普通人更清楚仙肉的珍贵之处,普通人只知道那是好东西,吃了能变强,可具体怎么个好法,能强到什么程度,他们说不清楚。
但这些大势力的子弟可不一样,他们亲眼见过原本资质平平、在师门里抬不起头的同门,吃了一小块仙肉之后,一夜之间从明劲跳到了暗劲高手。
对于武者来说,仙肉就是改写人生命运的神物,是上天赐给他们的第二次机会,是一条通往强者之列的捷径。
至于服用之后意志不坚定者会被域外邪魔趁虚而入、夺舍本尊躯壳降临人间这些禁忌,他们不是不知道,可根本没人不在乎。
武者有一个算一个,在踏入练武道路之前就已经自命不凡,我命由我不由天,我辈武者的精神意志岂是寻常人可比?
每一个人都认为自己是意志坚定之人,是那个能在服用完仙肉后守住本心的天选之子。
别人出事那是因为别人意志不坚、心性不够,换了自己一定不会。
不过就在这时,坐在角落那一桌突然发出一道声音,恰好盖过了满堂的喧哗。
“是吗?我正好也听说了另一件事。”
“某个倒霉蛋在酒楼里被域外邪魔夺舍了,还杀了很多无辜百姓,真可惜我不能亲手杀了他,为我二师兄报仇。”
这话一出,整层楼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那些刚才还在高谈阔论、唾沫横飞的年轻人们,一个个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声音戛然而止。
他们纷纷转头,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声音的来源。
角落里那一桌坐的是夏家的人,说话的是个二十几岁那样的年轻人,可此刻他那张原本该是温润如玉的脸阴沉得可怕。
下一刻,就在隔着夏家不远处的另一张桌子,一群男人猛地站了起来。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膀大腰圆,满脸络腮胡子,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他抬起蒲扇般的大手一巴掌拍在桌上。
只听到“砰”的一声闷响,桌上的碗碟蹦起来老高,里面的汤汁四溅,筷子也跟着滚了一地。
“去你娘的!你们夏家是不是找死!小葫不也是死了吗?还是说你们几个不服气,想跟我们费家较量一场?”
壮汉身后那七八个费家子弟也一个个怒目而视,拳头攥得咔嚓作响,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夏家那边毫不示弱,两拨人隔着几张东倒西歪的桌椅对峙着,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
此时此刻,夏家那个年轻人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看着就要骂回去。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一道声音从楼梯上砸了下来。
“住口!”
那两个浑厚而有力的字在整层楼里回荡,震得那些还在对峙的年轻人耳膜发疼,心里直发颤。
所有人同时抬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楼梯口。
宫凝走在最前面,她那张冷艳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正是这种平静比任何暴怒都要让人感到压迫。
她身后那十五位化劲宗师鱼贯而下,大部分面无表情。
可无论表情如何,十五个化劲宗师并排走在一起,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场。
而刚才那些关于仙肉的议论,自然是一个字不漏地钻进了这些化劲宗师以及宫凝的耳朵里。
没过多久,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这支队伍,准确地说是看着队伍中那两个狼狈无比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