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陆云根本没有理会两人那副上下打量的目光,他平淡地开口:“掌柜的,老夫如今身上没有房钱,就留一副字在这里作抵押。”
“你可以派人去云浔市里找一个叫叶长桥的人拿钱,到时候跑腿钱也好,其他花销也罢,他都会如数满足你。”
年轻的伙计一听这话,顿时瞪大了眼睛,本能地开口拒绝:“不行!谁知道你是不是骗人的?到时候拿着你的破字去找人,人家不认账怎么办?咱们这店可不是开善堂的!”
随后,他上下又扫了一眼陆云那身短打布衣,带着明显的不屑开口:“再说了,你是谁啊?你写的字很值钱吗?还让我们专程跑一趟市里。”
“你难道没听说今天云浔市里乱得很吗?到处都有当兵的跟疯了似的抓那些老道长,谁还敢往里面跑?”
随着伙计这番话一出口,原本在客栈大厅里喝茶嗑瓜子的客人们顿时来了兴致。
十来桌散客纷纷放下手里的碗筷,扭过头来盯着柜台前的陆云,一张张脸上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好奇与戏谑。
有人直接将瓜子壳吐在地上,咧嘴笑道:“哟!庆掌柜的,你这店里居然还有人敢吃霸王餐?真是稀罕啊!”
“对啊对啊,这老不死的怕不是活腻了,敢在咱们镇上最气派的客栈里耍赖?”
“有意思,好久没碰到这种热闹了,让我看看这老头怎么收场。”
这时,一个靠在窗边的中年客人忽然皱起了眉头,他端着茶碗的手顿在半空中。
“不过话说回来……我怎么觉得这老头有点眼熟呢?”
“你这么一说,我好像也在哪里见过他……”
邻桌的另一个客人也跟着附和道,歪着头仔细打量着陆云的脸,只是不管怎么琢磨,也抓不住那缕熟悉的记忆。
客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有些还在肆无忌惮地嘲笑着陆云。
毕竟这家饭店客栈可是整个镇子上的招牌,镇上那些有钱有势的人大都在此消遣,往来都是熟脸。
至于幕后的大老板更是那位说一不二的镇长本人,敢在这里赖账的人简直就是活腻了。
庆掌柜原本还在纠结“到底在哪里见过陆云”这件事,不过在被伙计和客人们一通起哄,也懒得再去想了。
他可是镇上出了名的一毛不拔,连赊账都不肯,更别说收什么破字作抵押了。
更何况背后还有镇长撑腰,他哪里能接受一个穿得寒酸破旧的老头儿,随便留几个字就抵了房钱?
随后,饭店掌柜板起脸来,用一种不容商量的语气说道:“不行,房钱一块大洋,你现在退房也是这个价,一分都不能少。”
“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写的字值不值钱,拿不出钱来,我就只能请你去镇公所走一趟了。”
他说着,还特意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里正好站着两个穿着黑布短褂的壮汉,显然是店里养来看场子的打手。
两人会意地朝这边迈了一步,双手抱在胸前,目光不善地盯着陆云,一副随时准备动手的样子。
大厅里的笑声和起哄声此起彼伏,对于镇上这些终日平淡无味的闲散客人们来说,能在饭桌茶余看到有人吃霸王餐被当场抓住,也算是一桩难得的乐子了。
然而,就在那两名看场打手刚刚迈出一步、准备动手揪人的时候,一道中气十足的男人声音忽然从大厅远处的一桌传来。
“等等,那位老先生的饭钱我替他给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远处靠窗一桌七个男人之中,年纪最大、身穿一袭黑色练功服的中年男子快速站起身来。
此人身材魁梧,肩宽背厚,一双虎目炯炯有神,一看就是习武之人。
“咦,是宇师傅!”
“还是宇师傅仗义啊!我就知道他会出手相助。”
“得,没好戏看喽!庆掌柜,这是饭钱,我们先走了。”
“确实,宇师傅德高望重,连镇长都对他敬重三分,他开口了这事儿自然就算了。”
方才还兴致勃勃等着看热闹的客人们,一见到这位男人开口,脸上的吃瓜表情顿时收敛了大半。
有几个甚至直接结了饭钱起身离开,因为这个宇师傅可是镇上三大武馆之一的拳法大师,一身修为达到了暗劲境界,是镇上为数不多能踏入暗劲层次的武者。
他在镇上颇有威望,连镇长见了都要客客气气地称一声“宇师傅”。
庆掌柜一看到是宇师傅开口,脸上的横肉顿时堆起一层谄媚的笑容,于是连忙拱着双手快步迎上前去道:“哎哟喂,宇师傅!您老怎么亲自开口了?”
“这点小钱怎么能让您破费?我庆某人虽然一毛不拔,但您老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然而平日里一向待人和气、从不与人红脸的宇师傅,像没听见庆掌柜的话一样,直接侧身避开了他伸过来的双手,几乎是小跑着快步走到了陆云面前。
他那双虎目直勾勾地盯着陆云的面容,瞳孔微微颤抖,像是在反复确认着什么。
最后,宇师傅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老先生……您……可是姓陆?”
他说这话时,双眼简直像是在看一尊神明一般,目光中充满了敬畏与狂热。
刚才远远看着还不觉得,现在走近了细看,那张脸简直和自己在旧报纸上见过的照片一模一样。
这张脸,这个气度,还有这根通体紫色的拐杖全都对得上。
只不过问题是,那一位传奇大佬不是远在北方的云港市吗?怎么会出现在漓南省一个偏僻的小镇上,而且还穿着这么一身普通的短打布衣?
陆云没有正面回应那个问题,还是不紧不慢地开口:“老夫的字,这位仁兄看得上吗?”
这话落在宇师傅耳朵里无异于平地惊雷,他几乎是在听到的瞬间便确定了。
自己猜对了!除了那一位,这天底下还有谁能写出这般从容的老人?
“看得上!看得上!求老先生赐字!晚辈求之不得!”
说完,宇师傅转头看向那个还愣在原地的年轻伙计,这辈子头一回在人前失态地怒吼出声:“还愣着干什么!快滚去准备好笔墨纸砚!耽误了老先生赐字,老子绝对不会放过你!”
那伙计被这一声怒吼吓得浑身一哆嗦,哪里还敢多问半个字,转身便一溜烟朝后院跑去。
没过多久,陆云提笔蘸墨,腕间从容不迫地落了笔。
墨色在宣纸上游走如行云流水,一笔一划皆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仿佛每一个字都活了过来。
他只写了两个字,那就是陆云。
落笔之时,一缕极其微弱的紫金光芒顺着笔尖渗入墨迹之中,那是陆云随手留下的一丝神念之力。
虽微末至极,但是足以让日后观摩此字的人在不经意间窥见一丝拳意的门径。
尤其是对于宇师傅这样困在暗劲多年的武者而言,是天大的机缘。
等陆云离开之后,宇师傅在众目睽睽之下捧起那张宣纸,膝盖一弯就跪了下去。
他那些徒弟连忙围上来想扶他起来,却被其一把推开:“别碰!谁都不许碰!”
几个弟子面面相觑,满脸困惑地看着自己师父这副失态的模样,完全不明白平日里沉稳持重的师父怎么像换了个人似的。
宇师傅根本顾不上解释,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张宣纸卷好收进怀中,然后头也不回地快步朝门外走去。
“把账结了,为师先回家!”
原本陆云只是打算随手留下两个字的普通墨宝当作房钱,现在自然是有意培养一下这个好心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