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岭省省城的南府市,如今依旧保持着旧日青灰色的城墙。
城内街道纵横交错,屋舍鳞次栉比,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大量青瓦白墙的民居与新建的洋楼掺杂在一起。
陆云身形一沉,悄悄落在城东一处偏僻的巷弄中。
巷口几个蹲在地上抽旱烟的老汉只觉得眼前一花,有一道灰影掠过视线边缘,只不过等他们抬头望去时,巷中却空无一人。
几人面面相觑了一瞬就各自摇了摇头,只当是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了,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吧嗒吧嗒地抽起烟来。
陆云拄着紫藤灵木杖缓步从巷中走出,接着不紧不慢地汇入了主街的人流之中。
南府市的街面比云浔市更加宽阔,两旁的店铺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有写着“南岭绸缎庄”的黑漆木匾,也有挂着西洋文招牌的钟表行和照相馆。
这一切都和陆云第一次来南府市一样,形形色色的人在这条街上擦肩而过,其中有不少身穿西装的年轻人,以及踩着高跟鞋的旗袍女郎。
最后是穿着南方地区警卫服的巡逻人员,三三两两地沿街巡视。
陆云一边漫不经心地走着,一边将神念铺展开来,他此次来南岭省就是要看看小儿子陆景耀在这里经营了半年,究竟折腾出了什么名堂。
那臭小子这半年来一直寄信到云港市,说是开了一家报社,还化名“孙星火”办起了一份名为《为民大日报》的报纸。
说是看不惯洋人在租界里横行霸道、市里各地黑帮敲诈勒索、省务府官员们的贪污腐化,因此要“以笔为刀,替百姓说话”。
陆云心里既是欣慰又是好笑,这小子经历这么多次磨难后,还是一如既往的热血上头。
也就是幸亏他有一身化劲宗师前期的实力,不然他还真不放心这小子来南方胡闹。
片刻之后,陆云在城东一条繁华的街道上停下脚步,神念也在对面一座挂着“为民大日报社”招牌的二层小楼前停住,他能感知到陆景耀的气息就在二楼上。
站在原地的陆云忍不住笑骂了几句:“这臭小子都是堂堂一个化劲宗师了,还是像以前一样忙个不停。”
毕竟现在才早上九点刚过,这小子就已经在办公室里工作了。
这简直就是跟年轻时自己顶着烈日雨雪刻苦习武的模样,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随后,陆云转身走进了身旁一家小面馆,面馆门面不大,只有六七张桌子,灶台就搭在门口,一口大铁锅架在炉灶上,白花花的沸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
只见细长的面条在沸水里上下翻腾,蒸汽裹着浓郁的香气腾腾地飘散开来。
陆云虽然换上了那身整洁的黑色中山装,但为了不引人注目,他特意暗暗按了按面部骨骼,大幅度调整了五官的轮廓。
毕竟自己的名声还是太大了,若是在南方地界被人认出身份来,难免就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老板,来一碗肉臊面。”陆云在靠门口的位置坐下,将紫藤灵木杖靠在桌边。
“好嘞!老先生您请坐!您稍等,马上就好!”
伙计算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见陆云气度不凡,顿时热情了几分,一边应着一边利落地抓起一把面条丢进沸水里。
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的肉臊面就端到了陆云面前。
就在陆云吃到半碗的时候,报社那扇门忽然被推开,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男人从里面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他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文质彬彬的模样。
只见眼镜男人站在门口,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根纸烟卷点上深吸了一口,接着就和旁边一个穿着巡逻制服的中年警卫,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老刘队长,今儿的报纸你看了没?那可是咱们孙主编前几天深夜赶出来的。”
那被称为“老刘队长”的巡逻警卫是个面膛黝黑的中年汉子,他闻言点了点头,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看了看了!”
“啧,那帮洋鬼子仗着有领事馆撑腰,在租界里横行霸道,咱们大夏人连走路都要给他们让道,这叫什么道理?
孙主编这文章写得好,就该让全城的人都看看,那帮洋人背地里干的那些腌臜事!”
说着说着,刘队长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了几分,他四下里扫了一眼,见街面上没什么人注意这边,才压低了声音担忧道:“不过话说回来,康老师,你们孙主编写这种文章,得罪的人可不少。”
“我这可不是危言耸听,前天听我姐夫说,省务府的樊副长在会议上放了话,说你们报社涉嫌“煽动民心,破坏南岭省的安定”。”
“你们这段时间还是消停一点吧,别再写那些戳人肺管子的文章了。”
“再说了,现在南方各省的百姓谁不知道时局动荡?北方那边已经差不多稳定了,胤廷余孽被打得七零八落,接下来陆家那位肯定要腾出手来收拾咱们南方各省了。”
“上面那些大人物还有洋人们一个个都担惊受怕的,生怕自己成了被清算的对象,他们正愁没地方泄火呢。”
“你们报社这时候跳出来写文章揭他们的短,那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闻言,康老师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回应道:“这我也听说了,北方那些胤廷余孽大势已去,如今这大夏新国迟早是陆家的。”
“可越是这样,咱们越不能闭嘴,要是连我们这些拿笔杆子的都不敢说话了,那百姓还有谁能替他们发声?”
只是这些话连他自己都不相信,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将烟头摁灭在脚底:“刘队您这份情我领了,我这就回去找孙主编说一声,让他心里有个数。”
刘队见他听进去了也不再多说,拍了拍他的肩膀:“嗯,那我就先走了,康老师你记住,我刚才说的那些话可千万不能传出去,不然我姐夫那边很难做。”
康老师站在门口望着刘队长的背影发了一会儿呆后,这才转身推开报社的门快步朝二楼走去。
陆云一边慢条斯理地夹起碗里最后一筷子面条,一边将方才那一番话一字不漏地收进耳朵里。
他将碗底最后一口汤喝完之后,这才放下筷子站起身来,朝灶台那边喊了一嗓子:“老板,老夫就先走了,待会我会让孙主编过来买单!”
这一嗓子声音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间小面馆,甚至飘到了街道上的路人耳朵里。
一时间,面馆里正在揉面的老板停住了手,捞面的伙计举着漏勺僵在了半空中,十几个食客端着碗筷齐齐转过头来,纷纷朝这边投来好奇的目光。
伙计最先回过神来,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说道:“哎?老先生,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您难道认识孙主编?”
不只是伙计,面馆老板也擦了擦手上的面粉,一脸狐疑地凑过来。
周围的食客们纷纷竖起耳朵等着下文,因为这南府市有谁不认识孙主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