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南岭省省城,南府市。
城东区,一条僻静的巷子深处,矗立着一座不起眼的青砖大院子。
外墙斑驳,窗棂陈旧,与周围民居并无二致。
唯有门楣上方一块褪了色的木匾上,镌刻着四个字。
“黄天团香堂”
白日的光线透过半掩的木门,照进门内昏暗的空间。
这里供奉着一尊泥塑金身的神像,神像前的香炉里青烟袅袅。
数十名身着各色短打的教众坐立其间,神情虔诚,口中念念有词。
穿过前堂,推开一道暗门就是内堂深处,里面光线更加昏暗,只有几盏油灯在神龛两侧摇曳。
一个身着青色精布劲装、面容刚毅的中年男子正盘坐在蒲团上闭目调息。
太阳穴高高鼓起,一呼一吸之间,气息绵长悠远,显然是个内家功夫相当深厚的练家子。
此人正是黄天团驻南府市的香主之一,魏元良。
他面前跪着三个头戴黄巾、穿着粗布短打的年轻男子。
三人神色惶惶,为首那人发颤开口道:“香主,三位黄巾力士大人今日照例带兄弟们上街游行,宣扬我黄天大法……”
“去到法租界附近时,不知怎么的就和那些巡捕起了冲突,那些洋人的走狗根本不讲理,直接就开了枪!”
“兄弟们死了十几个,其余的兄弟都逃散了……三位力士大人也不见了踪影。”
魏元良陡然睁开双眼,那双眼睛里燃烧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忍不住咬牙切齿恨恨道。
“嗯?又是那些邪魔外道的洋枪!”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初入黄天团,坛主曾说过的话:“咱们黄天团的《黄天混元一气功》,是当年大贤良师传下的真法!”
“练到小成可挡寻常刀剑,练到黄巾力士级别则力大无穷,比同境界的武者力度还要大上数倍!”
这才是真正的神通!这才是护我百姓黎民、荡涤邪魔的正道!
可如今呢?自己苦修二十余年,才迈入“黄巾力士”的巅峰,身上的硬功却还比不上人家一颗小小的子弹。
“该死的洋人!”
魏元良一拳砸在身侧的青砖地面上,“砰”的一声闷响,砖面应声裂开几道细纹。
“还有那些该死的叛徒,他们勾结洋人,残害自己人,比洋人更可恨!”
片刻后,他的情绪稍稍平复,双眼狂热起来:“无妨,我等有坛主赐下的神肉,只要勤加修炼,早晚有一日要将那些洋人,还有他们的走狗斩尽杀绝!”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发泄完怒火之后,魏元良挥了挥手,对面前那三人道:“去把他们三个找回来,就算中了枪,以他们的本事也死不了。”
“是!”
三人应声,正要起身时,内堂的门忽然被推开。
两个身材魁梧、肌肉虬结的大汉,一前一后闯了进来。
他们的黄巾歪斜,身上的黄布短打沾满了血迹。
一个腹部还在渗血,一个大腿上胡乱缠着布条。
就算是这样,这两人还像是个没事人一样大步流星走到魏元良面前,然后“噗通”一声跪下。
“吾等见过香主大人!”
见状,魏元良眉头一皱,扫了一眼他们身上的伤,沉声问道:“怎么就你们两个回来了?”
“苗功旭呢?”
跪在左边的力士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香主放心,那家伙没事,他没中枪,一点伤都没有。”
“只不过,他还像几天前那样神神叨叨的,一路上净说些疯话,说什么又看见了那个怪物,说是要吃了他。”
停顿了一下,右边的力士补充道:“然后他说要去城东那座双峰峡静一静。”
“双峰峡?”
魏元良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那地方他知道,两座青峰如巨刃般对峙而立,中间一道深谷,山顶终年云雾缭绕,从谷口望进去幽深莫测。
那里是南府城里有名的风景名胜。
每逢天气晴好的日子,城里那些文人墨客、富家小姐、洋人绅士都爱去那里玩。
要么就是马车,黄包车或者开洋人的小轿车,然后携酒食去那双峰之上登高望远,以此来俯瞰整个南府市的繁华。
峰顶还修了亭台,立了石碑,刻着前朝某位状元郎题的“双峰锁云”四个大字。
就在这时,内堂的门再次被推开。
一名教众跌跌撞撞地闯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报纸,脸上是见了鬼似的惊慌:“香主!香主!您看这个!”
魏元良眉头一皱接过报纸。
头版头条用加粗的黑体字印着一行触目惊心的标题。
“各界热议:大夏新国当立新帝?”
副标题更刺眼:“倭国有天皇,大不列颠有女皇,北极熊国有沙皇,南洋诸国君主林立,我大夏岂可无人?”
看完报纸后,魏元良双眼瞳孔蓦然收缩,飞快地扫了下去。
“近日燕京市各界名流联名上书,呼吁恢复帝制,设立新皇帝,以正国体,以安民心……”
“更有一些有识之士指出,我大夏泱泱大国,自胤廷逊位以来,群龙无首,军阀割据,洋人欺凌,皆因无真命天子坐镇……”
“据可靠消息,大总统府对此提议持开放态度,不日将召集各省代表,共商国事……”
“啪!”
魏元良一掌将报纸拍在身侧的矮几上,那力道之大差点没把那薄薄的木几拍散架!
“混账!!”
他站起身,额上青筋暴起,双目赤红,整个人如同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这些胤廷的余孽果然是贼心不死!还说什么征求各界意见?”
“征求个屁!北方燕京市务府那些人哪个不是看这位大总统的眼色行事?”
“这报纸上的每一个字,恐怕都是他袁大统的意思!”
内堂里那几个教众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魏元良骂够了,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两个带伤的黄巾力士身上。
“苗功旭……先不管他神神叨叨什么,把他找回来。”
两名力士对视一眼,连忙低头:“是!”
魏元良走到神像前,仰头望着那尊泥塑金身的、怒目圆睁的黄天神祇。
沉默了片刻,他继续开口:“明晚召集所有能战的兄弟,我们突袭大不列颠租界。”
“把那些洋人杀了,用他们的血祭奠我们死去的勇士。”
两个力士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骇,随即被狂热的火焰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