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的血月大势,随着仪轨被破坏,以及斯特林血裔的阵亡,可谓是一点残留都不剩下了。
天空的弦月虚影彻底褪去,显露出外界的密布乌云。
今夜。
无月也无星,夜色十分晦暗。
不过地缝里的焦痕余烬,还有一些火星迸发而出,让四周的场景忽明忽暗。
姜景年检查了下包裹,在确认无误之后,牵着斯特林家族遗留的铁傀战马,径直往外走去。
虽说仪轨被破,但接二连三的后手,让他明白这鬼地方并非久留之地。
斯特林等洋人贵族的强援暂且不提。
斗阿教、陶家在里边扮演着什么角色,完全是个未知数。
‘除此之外,李玄机是被谢无尘做局的。而事态发展到这一步,山云流派有没有推波助澜,还要打上一个问号。’
姜景年看着远处茂密的丛林,目光之中,多了几分肃穆之色。
“少侠,等等我!带我一起!”
李阿河看到姜景年的背影,也是大呼小叫的跟了过去。
“总算能出去了,这鬼地方!嘿嘿~少侠,你要去哪?带我一个呗!我听外来的商人说过,金陵城的炖文武鸭非常好吃!有什么烧鸭与白鸭各半合,还佐以火腿、香菇......”
李阿河看着外边昏沉的夜色,异色瞳里却亮晶晶的,好似有着火苗在燃烧。
她既兴奋,又如释重负。
毕竟待被循环吞吃了好几次,痛不欲生,逃又逃不掉,出也出不去。
还好有少侠,帮她。
叽叽喳喳的李阿河,跟在姜景年身后,抬脚跨过了之前血色光幕的边缘位置时。
话语却戛然而止。
她整个人忽然剧烈一晃,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般,浑身发软,“啊?!”
“怎么?”
姜景年转过身,看到这位年轻活泼的村姑,身上正在发生某种惊人的变化。
那张有些疲惫却难掩兴奋的秀丽脸庞,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满皱纹。
青丝转瞬灰白,丰润的身形干瘪下去,皮肤失去光泽,变得松弛黯淡。
仅仅几个呼吸之间,她就从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变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
正是姜景年曾在李字商号所见的那位白发老妪。
姜景年神色一滞,旋即突地明白了什么,“原来李字商号的车队......现在并不存在......一切都是此地仪轨造就的幻象?当然,在仪轨没有彻底破碎之前,他们也算是真的。”
李玄机,是金陵城李字商号的遗孤。
而李玄机作为斗阿教教主,威震江湖数十年,抛开敌人的身份,这位路尽级宗师,可是真正的老前辈。
往上倒推时间,李字商号遭遇山贼的事情,导致李玄机流落在外,那起码也是四五十年前的旧事了。
这位宗师人物排出的神之花,形成了青春版的李阿河,也让仪轨映射出数十年前的场景。
‘小吉村真的存在吗?按照那老丈的介绍,不是说处在天州襄林郡地界?这可是完全没听过的陈国地名。’
姜景年一开始以为小吉村是真的,后边堪破了内容词条后,又觉得小吉村是由仪轨完全虚构的。
然而现在看来......
事情又没那么简单。
“少侠……我……我好像出不去啦……”
老妪模样的李阿河,气若游丝,浑浊的眼睛望着姜景年。
她一开始还有几分惊慌、恐惧,在感受到自身命不久矣后,又逐渐复归于平静。
那双浑浊的异色瞳里,没有兴奋和热切,只有着一种淡淡的遗憾。
“......”
姜景年眉头紧锁,伸手扶住老妪的手臂,将她带回到了光幕笼罩的区域。
而一旦原路返回。
李阿河身上的衰老便立即停止了,甚至略微恢复了一些。
她此时虽变回了一个憔悴的中年妇人模样,但依旧虚弱不堪,与之前的年轻女子判若两人。
“嗬……咳咳……少侠,能让我靠一下吗?”
人到中年的李阿河,看着身侧的少侠,憔悴的面容上,说着一些有些怯弱的请求。
就好似年轻村姑蜷缩在屋内,第一次向姜景年求助的那般。
姜景年默默的点了点头。
在得到少侠的允许后,李阿河虚弱的眼神微微亮起,然后靠在那不算厚实的肩头上。
她艰难地喘了几口气,微微踮起脚,眸光越过昏暗的丛林地带,看着笼罩在黑夜里,只剩下一点点轮廓的群山,“不知道山那头......究竟是什么......”
“原来我真的不是人啊......我到底是一幅画呢?还是那个坏人说的一朵花......花离开了土地,就会枯萎消散吧?”
李阿河的眼神开始涣散起来。
姜景年一声不吭,他早有一些猜测,然而亲眼见到,仍是心头莫名沉重。
他和李阿河相处极短。
不过对方的确帮了他很多。
没有李阿河这个仪轨核心,血月油画没那么容易找到。
“少侠……乱世……外边是乱世,对吗?”
李阿河喃喃道,声音很轻,似乎突兀地想起了很多,“上一个满月之夜,我在被吞噬之前,有个漂亮的姐姐跟我说过……外头兵荒马乱,坚船利炮,皇帝没了,到处都在打仗……但也说,有会呜哇叫的铁皮车,跑得比马快,有大剧院,灯亮得跟白天似的,人在里头唱戏……”
“然后那个姐姐和我一样,在寺庙内被那怪物吃了,我救不了她......我总觉得,这件事应该是我的错......我那个本体,很坏......非常坏......她害死了很多很多人,她肯定会有报应的......”
她眼里泛起一点光,又迅速黯淡下去,变得空洞起来,“乱世谁都会死,早死晚死,没啥不一样。只是……好可惜啊,我只是一朵花……没能飘去外边看看……”
话音渐渐低微,终不可闻。
靠在姜景年肩头的妇人,身体彻底失去了支撑的力气,变得很轻,很轻。
她缓缓跌落下来,身上的每一处位置都在被剥离,仿佛一幅褪色的旧画,被一一拭去存在的痕迹。
数秒之后。
李阿河彻底消散开来,原地留下了一朵摇曳的血色昙花。
小小的,柔柔的,萦绕在一层淡淡的血色月光之中。
‘一朵残缺的神之花。’
‘李玄机身上的破绽......李阿河消散之前,真正有了独立的意识吗?她在最后一刻,居然想帮我......’
姜景年看着这朵带着月光污染的神之花,默然站立了片刻。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到半透明的词条内容,眸光似乎凝滞了一瞬。
“谢了,阿河姑娘......”
然后,姜景年弯下身,把这朵月光昙花采摘下来,用真火压制了其中的污染之后,塞进了自己的包裹之中。
在他眼里,李阿河不再是李玄机的一部分,而是一个全新的个体。
虽说如昙花一般短暂,稍纵即逝,但也在这里留下了一点痕迹。
......
......
‘小吉村,李阿河之墓’。
姜景年用秘银碎块做了一个简易的墓碑,刻了一行字,镶在了月光昙花遗留之处。
随即转身上马,准备离去。
整个过程,倒是没有太多的情绪。毕竟在这乱世江湖,朝生夕死之事,皆有发生。
见多了。
也就习惯了。
“姜施主。”
戒二和尚在旁边全程看着,他望向姜景年,目光复杂,出声叫道:“此地外魔已死,仪轨破碎,事情已了,可是要前往金陵城?还是要回宁城?”
姜景年手抓紧了缰绳,侧过头,“暂且没定,可能两边都去。”
这个回答倒是模棱两可。
“斯特林家族的势力,并不局限于宁城。在金陵城之中,有两个洋人贵族,就是斯特林家族的盟友。一个名为多诺家族,一个名为维克西家族,都是来自不同国度的传奇家族。”
戒二双手合十,继续说道:“西洋诸国的传奇强者,堪比我们陈国的路尽级宗师。此番斯特林家族折损了这诸多人手,定然不会善罢甘休。或许会请动这两家联手追索痕迹,施主只要还待在两东地区,尽量是小心为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