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景年定下初步计划,随后收好自己的包裹,“我内气此刻已经圆满,除了一代宗师,无人可以拦我了。”
他身形一晃,就犹如鬼魅一般消失在了拳馆废墟当中。
......
......
暴雨过后的夜色朦胧,月光黯淡。
街巷万籁俱寂。
林氏武馆主殿内,点着一盏孤灯。
昏黄的光晕,照亮着供奉在正中的祖师牌位,以及牌位前那个盘膝而坐的身影。
正是在林氏之变后,接管了武馆的林明言。
比起林家宅邸,林氏武馆作为道馆,才是真正的核心之地。
不过现在遭逢大变。
林明言来到这里,几乎没有什么阻力,就算有着往昔亲戚驻守,在他面前也不过一具白骨骷髅,随意杀之,送去转生极乐。
此时此刻。
他闭着眼,双手结着一个古怪的大手印,置于膝上。
仔细看去,林明言的皮肤下,隐约有细密的暗红痕迹犹如虫豸一般,在缓缓窜动。
吱呀——
紧闭的殿门。
在这个寂静的深夜里,被人从外边推开。
穿着古朴长袍的戒二走了进来,他脚步轻缓,眉宇间带着悲悯。
望着林明言盘膝而坐的背影,戒二双手合十,低诵一声释号。
“林施主。”
林明言没有睁眼,声音有些干涩,“戒二?你过来入灭的吗?”
作为灌顶之人,即便没有靠近,也能感受到这种因果。
“小僧受姜施主所托,前来寻你。”
戒二走到他身侧数步外站定,目光落在他结印的手上,那手印透着一股邪异的灼热感,“林施主,你灵台蒙尘,五蕴皆迷。此刻回头,尚有解脱之机。”
“解脱?”
林明言终于缓缓睁开眼。
他的瞳孔深处仿佛有火焰在跳动,缓缓看向走近的戒二,“你懂什么?此乃上师慈悲,赐我之光明智慧,助我这一世端坐莲台,脱离苦海轮回。你一个只知修持四圣谛之法,求那阿罗汉果的愚僧,也配跟我谈解脱?”
端坐莲台。
便是即身成释。
而四圣谛之法,就算到了终点,也不过得个阿罗汉之果罢了。
“端坐莲台又如何?阿罗汉又如何?”
戒二叹息一声,摇头道:“强行度不愿之人,扭曲心智意识,此非正宗释法,乃是外魔行径。真正的觉者,需发自愿心,明心见性。林施主,你被那拙火之因缠绕,每过一日,因果便深一分,最终精神躯壳皆化金石,永世不得超脱,这岂是成释?”
“便连自觉都做不到,怎能觉行圆满?”
自觉者,便是阿罗汉位,断尽一切烦扰。
“自愿?觉者?”
林明言嘴角扯出微笑,“等来世?改过往?我雪山金刚密乘,观想总集轮本尊,结大手印,立曼荼罗坛城,即身便可成就释果,端坐莲台。不假外求,不待来生!这才是无上正法!”
“你只修持四圣谛,不过是小乘罢了。”
他越说越快,又越说越慢,“戒二,我看你也有几分修为,何必执着于那小小的人乘之戒?不若迷途知返,随我入雪山,皈依上师座下。以你的根器,得授正缘灌顶,他日未必不能得一上师位,有着端坐莲台之可能。”
“岂不比你在红尘中打滚,求那镜花水月的个人解脱强上百倍?”
阿罗汉之位,最终不过求一个个人解脱罢了。
而且这一世未必能做到。
非得等来世,来来世,往生反复,才有一丝脱离苦海之机。
与雪山大寺追求的即身成佛截然不同。
不过林明言自身不是上师,如今又是炼制火玉的关键之时,想要度化灌顶戒二,非得以大力伏魔手段才行。
在他们二人眼里,自己这方才是正法,对方都是外魔。
说话之间,林明言藏在袖中的手指,正以一种极其细微的幅度颤动,他在用某种手印,暗中呼唤法噶巴上师。
“林施主......看来多说无益,小僧只能做金刚怒目,来让你迷途知返了。”
戒二敏锐地察觉到了那细微的法力波动,也看到了林明言眼中越来越盛的异火。
他知道,言语劝说已然无用。
对方心神早已被控制异化,犹如提线木偶。
就在他准备强行出手,先制住林明言,再设法驱除对方体内拙火之时。
异变陡生。
“呃啊——!!”
端坐着的林明言突然发出一声惨嚎,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猛地从蒲团上弹起,又重重摔倒在地。
他双手死死抱住头颅,身体蜷缩成一团,剧烈地抽搐、翻滚。
皮肤下那些火焰纹路骤然变得明亮刺眼,仿佛真的化作了火焰,从他七窍之中,从每一个毛孔中喷薄而出。
那不是真实的火焰,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业火。
火焰深红如血,带着无尽的怨憎与痛苦,灼烧的不是他的肉体,而是他的精神,是他的因果业力。
“嗬……嗬……上师……救我……好痛……好烫!!”
林明言在地上疯狂打滚,撞翻了供桌,香炉倾倒,灰烬洒了一地。
他脸上讥诮之色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极致的痛苦与扭曲,那双眼瞳中充满了恐惧。
拙火之因,反噬了。
姜景年炼化三钴巨阿铃之后。
这件作为因果媒介的法器被毁,其上缠绕的拙火之因反噬,也导致咒杀林家所产生的因果反噬,提前爆发。
庞大业力,瞬间如同决堤洪水,沿着那无形的因果牵连,烧向了每一个有所牵连之人。
林明言就是其中之一。
这反噬来得如此猛烈,如此突然。
甚至暂时冲垮了法噶巴留在他心神中的灌顶之印。
“外魔手段逞凶一时,依然难逃因果反噬。”
戒二见状,眼中精光一闪,知道机不可失,“痴儿,此时不醒!更待何时?!”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微微鼓起,随即张口。
吒!
一声低沉却浑厚无比的金刚狮子吼,如同春雷炸响,又似古钟轰鸣,瞬间充斥了整个主殿。
声波过处,空气泛起肉眼可见的涟漪。
那正在灼烧林明言的深红业火,被这蕴含禅唱真意的音波一冲,竟猛地一滞,黯淡了数分。
林明言翻滚的动作停了下来,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眼神中的暗红色火焰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
随即是逐渐恢复的清明……
除此之外,里边还有着痛苦与悔恨。
“我……我……”
林明言抬起颤抖的手,看着自己皮肤下的暗红纹路,又看了看被自己撞得一片狼藉的祖师牌位,之前的所作所为瞬间涌上心头。
他想起了自己的族人。
自己的儿子。
林家祠堂。
“植儿……三哥……爹……”
林明言喃喃着,眼泪混着血水从眼眶中涌出,“我……我都做了些什么啊!!”
他猛地抬头,看向戒二,眼中充满了哀求之色,“大师……杀了我……求求你……杀了我!我罪孽深重,百死莫赎!林家……林家因我而亡啊!”
现在的清明,不过是暂时的。
等到法噶巴过来,他又将五蕴皆迷,身不由己。
“林施主,业火暂熄,你灵台已复清明。”
戒二走上前,眼中悲悯更甚,“此刻了断,不过是逃避。你既知罪,何不尽力弥补?”
“弥补?如何弥补?”
林明言惨笑,气息迅速衰败下去,那业火虽被狮子吼暂时压制,,“林家高手……皆中火毒咒杀……族人……也被我引入死地……我……我拿什么弥补?!”
他挣扎着,用尽最后力气,从怀中掏出一物。
那是一块鸽卵大小,通体赤红如血的残缺玉石。
玉石表面,隐约可见无数细密扭曲的纹路,仔细看去,竟是一个个微缩的痛苦人形。
刚才炼制被中断,火玉并未完全成型。
“这……这是以我林家因果……炼制而成……本来是用来给拙火法脉消解因果的......”
林明言将血玉紧紧攥在手中,他看向戒二,眼神忽然变得决绝起来,“大师……请助我……最后一程……”
他不再等戒二回答,用尽最后的生命与意志,开始低声诵念一段艰涩的咒文。
那咒文音节扭曲。
随着咒文响起,他手中的血玉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
那红光并非温暖,而是带着一种莫名的怨毒。
戒二脸色微变,“白伞盖咒......林施主,你……”
“以此残躯……此大罪业……”
林明言的声音越来越低,旋即他猛地将手中残玉,狠狠按向自己的心口。
“化为业障!”
轰隆!
玉触碰到他心口的瞬间,直接融入了他的身体。
紧接着,以林明言为中心,一道红色伞盖虚影骤然张开,瞬间笼罩了整个主殿。
那伞盖之上,仿佛映照出无数林家人的面孔。
林亭松、林植……
还有所有死在咒杀,以及截杀中的林氏武馆之人。
他们的痛苦、怨恨、不甘,各种负面情绪,此刻全部化为最纯粹的因果业力,凝聚在这伞盖虚影之中。
明明是用作护持的白伞盖咒,此刻却化作满是业力的红伞盖。
下一刻,红伞盖虚影猛地向内一缩,旋即......
炸开!
没有声音,没有气浪。
然而戒二却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无形无质,沉重到令人战栗的反噬之力,犹如一层层散开的涟漪,以林明言为原点,沿着那冥冥中的因果之线,轰然扩散。
追溯而去。
林明言,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将林家全族的因果业力,化作决绝的反击,沿着那拙火之因的连线,轰向了源头。
......
......
某处静室之内。
法噶巴上师正与一名气息灼热如小太阳般的洋人高手对坐。
两人面前摆着一张金陵城势力图,正在低声商议着什么。
突然,法噶巴脸色剧变,“不好......反噬提前了......”
“噗——!”
他毫无征兆地张口喷出一大口鲜血,那血液竟不是红色,而是白色中夹杂着缕缕黑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