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景年站在原地,望着戒二消失的方向,望了许久。
直到几名六扇门的巡捕,在附近巷口巡逻,他才收回目光,身影没入对街的茶楼之中。
……
……
狼藉一片的祥安医馆处。
小巷尽头。
一片被烧得焦黑的空地,地面上残留着人形的血色痕迹,以及一些难以辨认的碎片。
墙壁上有喷射状的残骸。
几名六扇门的仵作,正在小心翼翼地进行勘察和取样。
陪同过来的年轻巡捕,看到艾莉雅小脸发白,不由低声问道:“艾莉雅女士,这里虽然被我们清理过一片,但毕竟死伤者众多,有些血气怨念残留,要不还是……”
在他看来。
这个金发碧眼的女主编,平日里应该是比较养尊处优的。
面对这种扑面而来的血腥气息,可能还真有些遭不住。
“不用!我只是同僚惨死这里,一时间有些伤心而已。”
艾莉雅摇了摇头,压下血脉之中的共鸣,以及内心的慌乱,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
片刻后,她看到了墙角有几块碎裂的玻璃镜头。
很明显,是相机上的。
她装作不经意地靠近,用脚尖轻轻拨开一片碎砖,下面露出半张烧得卷曲的相纸。
金陵周报作为大型报社,其配备的相机相片,都是用特殊工艺制作的。
可以看作一件专门用来拍照留影的秘宝。
所以即使相片破碎,在艾莉雅眼里,也能看个模糊形状。
似乎拍摄的是医馆后门的某个角落,还有着人影。
‘这算是证据了,不知道有没有用,先收着……’
她趁陪同巡捕不注意,用极快的手法,将那半张相纸拢进袖口。
好歹艾莉雅是五阶的超凡者,实力远超这些小巡捕,若是陪同的是那金纹捕头,这点小动作根本瞒不住。
随后,她又仔细感受着空气中残留的波动。
除了腐朽的血莲味道外。
还有着若有若无的邪阳之力,是斯特林家族那帮人惯用的太阳秘法。
‘墙壁是贯穿的焦痕洞口,应该是那太阳长矛的秘法。此秘法,需要那些军团骑士结阵才行。’
‘而在陈国这边,只有斯特林一家,手中掌握着诸多来自奥非公国的军团骑士。’
‘那些惨死的江湖人士,有部分人从这边翻墙突围出去,然后就被太阳长矛贯穿了。’
艾莉雅按照职业习惯,观察着四周情况,很快就将昨天发生的惨烈厮杀,推了个大概,‘不知道奥非大公爵在想什么,明明西洋那边战线吃紧,还远渡重洋调人过来……’
念及此处,她又想到了其他问题。
那就是这里逸散的血月气息,能和她的血脉产生共鸣。
这说明……
‘除此之外,我出身的约翰逊家族,也介入了此事。他们怎么会和奥非公国的贵族合作?’
想到那位血缘上的父亲。
艾莉雅的心就愈发沉重。
她不能理解,不同国家的贵族,为何要在陈国这边搞如此血腥之事。
“艾莉雅女士,看完了吗?该走了。”
陪同的巡捕站在不远处,这个时候出声催促着。
来的时候,就接到了赵大人的示意,不能让这个洋人女子在这里待太久,恐生事端。
艾莉雅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转身离开小巷。
经过赵捕头和范言昌身边时,她勉强笑了笑:“多谢二位,那我就不打扰了。”
范言昌笑容依旧客气:“艾莉雅女士节哀。日后若有需要范某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赵捕头点了点头,便继续观察周围情况。
“好的。”
艾莉雅点头致意,快步离开了这片让她感到极度不适的区域。
直到走出两条街,那种被隐隐窥视的感觉,才稍微减轻。
她靠在一条僻静巷子的墙壁上,喘息了几下,从袖中取出那半张焦黑的相纸。
半边的相片上,似乎有两个人正在交接什么东西,其中一人的侧影……
有点像她之前在某个社交场合远远见过的,斯特林家族的某个勋爵?
“可恶啊!曹凌、范小琳,是我害了你们!”
“斯特林家族……仪轨……血月……约翰逊家族……”
艾莉雅喃喃自语,将这些线索痕迹拼凑起来,令她隐隐感知到某种不寒而栗的事物,正在这片古老的大地上苏醒。
巨大的阴谋笼罩在金陵城的上空。
而她父亲的身影,也在其中若隐若现。
……
……
金陵周报所在大楼附近。
艾莉雅下了黄包车,看着依然热闹非凡,车流不息的街道,碧蓝色的眸子都有些恍惚。
虽然她不是陈国人,但是她从幼年开始,几乎在这边的教会学院里长大。
反而是所谓故乡的米加仑王国,只是记忆里模糊的画面罢了。
‘虽然夹在中间,两边都不是人。但对于我而言,金陵城才算是我的故乡。’
艾莉雅定了定神,收拢好自己的皮包,朝着报社方向快步走去。
本地人对她表面恭敬,实则排斥。而偏远县城、村庄的百姓,更是畏惧于她,视同于妖诡。
至于那些长相类似的洋人贵族,也因为她的私生女身份,蔑视者多。
然而就算如此,她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群非人玩意,在金陵城掀起血灾。
作为有着魔王家族之称的血裔,即使是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女,对这其中的恐怖,还是了解一二的。
‘我得拯救大家才行……’
艾莉雅默默地给自己打气,只是刚走到报社大门处,就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报社大楼的门廊下。
一身朴实衣物的戒二,正双手合十,静静站在那里。
他似乎早就料到她会出现,正目光平静地迎向她。
“戒二大师?”
艾莉雅有些惊讶,快步走上前,“你怎么在这里?”
小吉村仪轨之夜。
两人算是有了很深的交集,不过回到金陵城之后,各自都有各自要忙碌的事情,倒是没机会见面。
“我听说伽楼观出事了,大师你还好吧……”
艾莉雅作为大型报社的主编,手下线人不少,获取情报的速度不用多说。
“多谢施主挂念,小僧侥幸存活下来。”
戒二诵了声释号,目光扫过她略显苍白的脸,以及紧握的皮包,“看来,艾莉雅施主这边,也遭遇到了不小的麻烦。”
艾莉雅苦笑:“何止麻烦……我的两个同事,都死了。现场还有……更麻烦的东西。”
她顿了顿,扫了眼四周来往的人群,低声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戒二颔首:“前方有一茶楼,颇为清静,艾莉雅施主可愿移步一叙?”
两人来到了街角一家名为清心的茶楼,上了二楼临窗的雅间。
点了壶清茶,屏退小二。
“大师是特意来找我的?”
艾莉雅开门见山。
戒二给自己和艾莉雅各斟了一杯茶,声音平和:“是,也不是。小僧在追查斯特林家族与血月仪式的线索,感知到艾莉雅施主有因果牵连,故来探查。”
“因果牵连?”
艾莉雅微微蹙眉。
“血月仪式的核心之一,便是约翰逊家族的后裔。”
戒二抬起眼帘,清澈的目光看向艾莉雅,话语却好似平地惊雷,“艾莉雅施主,你身负的血脉,便是关键的钥匙之一。而你背后的家族,恐怕所图更大。”
艾莉雅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颤,茶水溅出几滴。
她才有所猜测,此刻便被直接点破,心中不由感到一阵冰寒。
“这是我家族秘辛,你……你怎么知道?”
最深处的秘密被外人发觉,艾莉雅的声音都有些干涩起来。
“小吉村仪轨残留的气息,与艾莉雅施主身上的血脉气息,同源而异流。那夜你虽昏迷,但小僧已有所感。今日再见,你身上的血月气息更明显了,想必是近距离接触了更核心的仪轨残留。”
戒二缓缓道,“艾莉雅施主,你已深陷局中。斯特林家族,乃至你背后的家族,都绝不会放过你这把钥匙。”
虽然是姜施主告知他的,但这个时候还不能如实禀告。
艾莉雅脸色变幻,旋即化为一片决然:“我不会让他们得逞的!大师,你帮我,也是在对抗他们,对吗?”
“降妖伏魔,本是出家人分内之事。血月仪式若成,整个东水州乃至两东地区,必将生灵涂炭,此事小僧义不容辞。”
戒二语气坚定,“只是,敌人势大,牵扯甚广,需从长计议。小僧来寻艾莉雅施主,亦是希望能借你之眼,了解更多情报。”
艾莉雅点了点头,正要将今日在医馆附近的发现,以及自身的猜测说出。
啪嗒。
就在这时候,雅间的门帘,突兀地被人一把掀开。
一名腰佩长剑,容貌清丽的年轻女子,直接出现在门口。
正是悬山剑派的诸葛心。
她目光锐利地扫过房内两人,在看到艾莉雅时,眼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神色。
诸葛心抱了抱拳,语气还算客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戒二大师,艾莉雅小姐,几日不见,可还安好?我大师兄童少宣有请,还请二位随我走一趟。”
艾莉雅和戒二都是一愣。
杀生剑一脉,那个剑试两东地区的天骄童少宣?
“童少宣?”
艾莉雅疑惑,“你师兄找我们做什么?我们似乎并无交集。”
她当初采访诸葛心的时候,对方一直冷着脸,非常不好说话。
所以即使三人一同存活了下来,这关系也非常普通。
诸葛心眼里闪过几分阴霾之色,表面还是淡淡说道:“自是关于小吉村仪的事,有些细节需要向二位当面核实。事关重大,还请二位不要推辞,随我去见大师兄。”
艾莉雅眉头紧皱。
小吉村一行,让她对悬山剑派印象并不好。这些名门大派的弟子,向来眼高于顶,行事霸道。
而且童少宣凶名在外,这个节骨眼上找上门,恐怕没安什么好心。
“诸葛姑娘,贵派大师兄有何疑问,可以在此询问,或者约个时间地点,我们另行会面。如此贸然相邀,怕是有些强人所难吧?”
艾莉雅语气也冷了下来。
诸葛心眉头一挑,似乎没想到这艾莉雅敢拒绝,语气加重了几分:“大师兄要见的人,还没有见不到的。事关斯特林家族的阴谋,二位既是亲历者,便该配合调查。莫要自误!”
“调查?”
艾莉雅冷笑,“悬山剑派何时兼了六扇门的差事?我们一没作奸犯科,二非贵派囚徒,凭什么要听凭你师兄宣调?”
“童少宣若真有事,让他自己过来!我的意志是自由的,没人能强迫我去我不想去的地方!”
“你!”
诸葛心眼中闪过几分愠怒,手按上了剑柄,“好个牙尖嘴利的家伙!看来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