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啦。
月光浓郁,却完全被月莲汲取殆尽。
其在江底随波逐流,不断变化。
又一个月落日升。
略带虚幻的莲瓣彻底化为实质,由小变大,最终形成一朵半人多高,晶莹剔透,流转着清冷月辉的莲花。
莲心处。
月华最盛,叠成一团,然后又逐渐绽放。
当月莲彻底盛开之时,露出其中一道俊美非人,好似完美雕塑的身影。
他保持着趺坐的姿态,双目紧闭,面容平静,带着一丝宝相庄严的韵味。
仿佛只是沉沉睡去。
又过了不知多久。
当阳光穿透水面落下,月莲逐渐淡化的时候,姜景年的睫毛微微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半梦半醒的他,在水中随波逐流,浑身上下都蕴含着某种亲和韵味。
一个暗涌卷来,在他身周消弭于无形。
鱼群环绕在他附近,却不敢靠的太近。
“唔……”
姜景年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水流却并未钻入他的口鼻。
明明无情的江水,却赋予他一种极强的愈合能力。
姜景年感受着这种温暖的江水大床,眸中先是闪过一丝初醒的茫然,随即迅速被清明取代。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感受着体内重新充盈的生机与力量,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细微的弧度,“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
从未有过比现在还好的状态。
仿佛之前那种沉重感,各种灾劫形成漩涡导致的压抑,都完全消弭于无形。
姜景年清醒之后,迅速回忆起之前的场景,露出一抹微笑,“看来我已经提前引爆太阴熔炉的灼烧,洗刷了我身上的劫数纠缠,还带走了那三大宗师……”
这世上。
大因收拢小因。
大劫覆盖小劫,大难覆盖小难。
当初诸多小灾小劫连成一片,形成血月灾劫,就连姜景年都只能咬牙应劫。
毕竟。
这种灾劫,逃也逃不掉,越晚,积蓄的越大。
爆发得越猛烈。
不过这些劫数,比起被【太阴熔炉】炼死的劫数而言,又什么都不算了。
‘我应了太阴劫数,如今脱劫而出,性命应该大涨才是。再加上那三位宗师,虽不是被我直接打死,但也是间接亡于我手,这性命还能再涨一波。’
‘足够饕餮特性大用特用,并且消停一段时间的劫难了。’
然而,姜景年嘴角的笑意还未完全展开,便骤然凝固,“不对!背后有东西……”
他猛地侧头,看向自己的身后。
那里,不知何时,竟悬浮着一轮清冷皎洁,缓缓旋转的月相光轮。
光轮散发着纯净而浩瀚的太阴气息,与他自身的气机隐隐相连,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诱惑。
“嗯?”
姜景年眉头瞬间拧紧,眼神瞬间变得凛冽起来,‘我这道月莲宝华身特性,可没附带什么太阴神通的赠品。’
现在出现在江底,那是当初他被太阴之火完全炼死前,催动了【月莲宝华身】,以及三次【幽影秘遁(无骨)】作为组合技。
在【太阴熔炉】笼罩的区域,阴属的【幽影秘遁(无骨)】,根本不用担心被其他力量打断。
超级好用。
再加上【贵不可言(明水)】亲近水德水属,且拥有水下呼吸的能力,才得以在这江中遨游并愈合。
然而。
这一套组合技,并不会带来太阴神通的凝聚。
‘不对劲。’
姜景年立刻沉下心神,仔细感知自身与那月轮的联系,同时护体真罡涌出,缠绕在月光边缘。
片刻后,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是深深的忌惮。
“原来如此……是从那太阴熔炉之中,脱劫而出带出来的馈赠么?”
姜景年低声冷笑,目光游弋,落在月轮浮现的词条上,“可惜此方世界的所有馈赠,都有着巨大代价。就好似血月仪式的所谓天人之门……不过……”
“这月轮还真是美丽啊!”
双瞳之中,不由自主地倒映出清冷的月轮。
他面容上的冷笑,逐渐凝滞,变成了略带沉醉的恍惚。
整个人下意识地往月轮深处靠近。
要进入某种玄妙的感悟状态,去接纳融合这道太阴神通。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那月轮光辉的瞬间,姜景年猛地一咬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化作一道三昧真火,在眉心处形成屏障。
阻止着月轮对他的精神影响。
眼中的月影被瞬间压制住。
【清月之光轮碎片:月之哀伤,源于持太阴北府道统之主,清月泂光宗宗主,陈国国师,太阴玄女,少阴泂光妙道净明元君清月之泪】
【少阴泂光妙道净明元君被血月熔炉吞没,沦为太阴之道部分规则,一切时间痕迹被抹去。然而如今欢愉血月十六分之一本体逃遁,导致太阴熔炉之基础血月熔炉不存,前后倒逆,时间尺度崩塌,引起连锁反应。使得太阴玄女部分规则开始复苏。一滴哀伤之泪逸散而出,沿着太阴之火落下,化作命数赐福】
【清月之光轮碎片暗藏一丝本质,可成太阴炼形神通,炼形夺魄,于七次催动之后,沦为少阴泂光妙道净明元君人性分身,替月行走于世间】
【此物蕴含残缺少阴泪特性,可吞噬融合进特性词条之中】
“好险!”
“清月国师,你比欢愉血月还狠!人家是收傀儡收走狗,你更离谱,玩夺舍是吧!”
“我可不想被太阴炼形,沦为这位元君的分身。”
姜景年扫过内容词条之后,额角渗出细密冷汗,没有丝毫犹豫,反手便是一掌,按在了背后那轮月相光轮之上。
在月轮主动往他身上钻,试图开始炼形的瞬间。
饕餮特性瞬间催动。
那轮皎洁的月轮光华剧烈波动起来,发出无声的哀鸣,随后从边缘开始崩解,顷刻炼化。
月轮消散,只在姜景年掌心,留下一小团最为精粹的核心。
这核心犹如一点凝练的月光精华,微微颤动。
……
……
随着【清月之光轮碎片】被吞噬炼化。
姜景年眼前的水流泛起涟漪,江底场景缓缓褪去。
当他在下一瞬回过神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宁静到极致,美丽到极致的山谷。
山谷之中,没有日月,唯有漫天流淌,柔和如水的清冷月华,充塞着每一寸空间。
地面由温润玉石铺设而成,泛着淡淡的月晕。
几株看不出品种的树木静静生长,枝叶剔透如水晶,脉络间流淌着月辉。
远处有潺潺流水声,那溪流中流淌的,仿佛也是液态的月光。
空气清新得不染尘埃,带着一种沁人心脾的微凉。
“这回溯的场景,愈发真实了……也可能是,我被这位元君盯上的缘故。”
“毕竟之前吞血月暗画的时候,那段记忆都被无形之力抹除了。而现在能回想起来,说明这位前朝国师,有着真正意义上的苏醒,并且和欢愉血月一样,试图挣脱太阴熔炉。”
姜景年悬浮在这山谷中,嗅着略带清香的气息,四下打量。
“此地应该就是……前朝国师所居住的地方?”
姜景年心中泛起一丝古怪的念头,“这修行之地倒是挺别致,月华浓郁得吓人……不过看起来,感觉也就一般。”
他仔细感知,除了月华浓度高得离谱,这山谷似乎并无其他特异之处。
没有预想中元君道场应有的恐怖威压,没有玄奥莫测的气势笼罩。
此地只有一片静谧。
然而,就在姜景年正准备细细打量的时候,他的目光立马变得肃穆起来,“不对……”
一股极其细微的异样感,如同冰针,骤然刺入他的视野。
不是威压和气息,而是尺度。
是一种认知层面上的巨大错位感。
姜景年猛地抬头,‘视野’迅速转换,朝着这片山谷的上方,那月华流淌而来的源头看去。
整个视野尺度,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高,放大!
哗啦啦!
方才还觉得广阔宁静的山谷,在他的视野中急速缩小变形。
那些如玉的地面,化作了细腻温润的肌肤纹理。
潺潺的月光溪流,变成了肌肤表面流淌的气息。
刚才映入眼帘的,哪里是什么山谷!?
这分明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毛孔。
他之前所悬浮的地方,他所见的全部景象,都只是这毛孔内部的微观景象。
视野尺度继续拔高,从微观急速拉向宏观。
月光小溪化作河流,化作月光之海,无数片月光海洋融合,化作一座座月海世界。
这些月海世界在四周流淌,组成了一根轻盈的月华发丝。
一座座月海之界,只是一根青丝的组成部分!
当尺度无限拔高。
突破到了一片无量之地。
当视野稳定下来时,姜景年彻底看清了全貌。
三千青丝落下。
边缘处,是一轮无法用言语形容其巨大浩瀚的清辉之月。
它静静悬浮在无垠的黑暗虚空中,散发着永恒、寂寥的的气息。
在这轮清冷巨月的核心,月华最为浓郁深邃之处,一道朦胧的倩影若隐若现。
祂仿佛由月光织就,身形修长,姿态优雅,静静地侧卧或蜷缩在月心之中,发丝披散开来。
在这轮清月的四周。
链接着无数条月光锁链,牢牢将这轮清月固定在这寂寥之地。
就在姜景年的视线触及那轮清月,尤其是月心倩影的瞬间。
那道倩影,似乎……
动了一下。
祂仿佛从无尽的沉眠中惊醒,缓缓地转过了头。
月光发丝晃动间。
一双完全由最纯净月华凝聚而成的清澈眸子,穿透了层层月辉,穿透了无法计量的时空,精准地看向了姜景年所在的位置。
那目光中,没有愤怒,没有威严,没有杀意。
只有一种深彻骨髓,承载无尽时光的……
哀伤。
这哀伤如此浓烈,如此真实,仿佛要顺着这道跨越时空的短暂对视,流淌下来,将姜景年这个意外的旁观者淹没。
“不好!饕餮你快吃啊别看了!”
姜景年心神巨震,意识几乎要在这道目光下冻结。
平时吞噬炼化特殊物品的时候,他巴不得多回溯一段场景看热闹。
而现在……这热闹有风险,可不好看了。
就在这道哀伤目光即将触及过来的时候。
清冷巨月旁边的无尽黑暗虚空,突然裂开了一道口子。
旋即。
一张庞大到难以想象,仿佛能吞食星辰的深渊巨口,毫无征兆地出现。
巨口之中,是比黑暗更深邃的虚无,散发着吞噬一切的恐怖气息。
张开,合拢。
咔嚓——
那轮清冷巨月的一角,连同附近的部分血月锁链,被那深渊巨口咬下,吞没。
巨月剧烈震颤,月华明灭不定,那道哀伤的倩影,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叹息。
……
……
“嗬——!”
江底,姜景年猛地睁开双眼,剧烈地喘息着,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数个呼吸后。
他才缓缓平复下来,忍不住皱起眉头,“这国师这么离谱的吗?感觉和建木差不多了……这么强的存在,在陈国当国师?而且还被熔炉勇者击杀?”
“而且不论是根系勇者,还是这什么元君,从表现形式来看,都是神话存在了。这是武道所能抵达的层面?而且神话存在会老死?”
“真是地狱笑话,离谱到没边……”
“不过虽会老死,但他们又能通过莫名手段复苏。既然如此,这寿数而尽的意义何在?”
想起【太阴熔炉】。
想起根系勇者。
想起已经逃逸一部分本体,准备复苏的欢愉血月,以及这个从被太阴熔炉囚禁沉睡,到如今清醒过来的前朝国师。
“这还是乱世武林吗?给我干到哪里来了?”
“此方世界的水,比我想得深太多了。”
“虽然有着饕餮特性,但我也依然有可能被欢愉血月、根系勇者,以及这位前朝国师盯上。”
“好在……这群非人玩意应该都没复苏,或者在复苏的路上。即使是成功逃逸的欢愉血月,也远没达到血月仪式目标的五分之一,我的种种谋划,算是大成功了。”
“这样一来,我还是有时间可以从容应对的。”
“虽然也存在故意放任我,想要将我养肥,到最后时刻收割的可能。但通过前朝国师一苏醒,就急头白脸的,试图夺舍我的情况来看,这个养肥几率不高。”
“依然是在和时间赛跑啊!”
年糕师傅姜景年。
在这个时候,只是感叹自己似乎又成了田径运动员,要和这些老东西进行赛跑。
随后他收敛杂念。
将目光落在特性栏上。
特性【贵不可言(明水)】之上,漂浮着一滴月华凝成的眼泪,随着姜景年的注意力集中,这月泪逐渐浸润了进去,代表特性的文字图案一阵摇曳,化作一只若有若无的残破眼瞳,却又很快被一道小巧的深渊巨口给咬碎。
月华四溢开来,旋即停止了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