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景年三人出了金陵城,一路向东。
官道两旁是大片收割过的农田,稻茬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枯黄的光。
远处的村庄升起几缕炊烟,又被风吹散,融入灰蓝色的天幕。
三人两马,不紧不慢地走着。
马蹄踏在夯实的黄土路上,扬起细碎的尘土。
一路上,柳清栀没怎么说话,姜景年也懒得找话,他的精力,全用在防备卢家族老或者其盟友的伏杀。
对于卢家这种东水州的土皇帝,虽然嘴上十分轻视,但内心还是非常重视的。
一路上并未见到卢家的追兵。
三人在小溪边用过现捕的烤鱼,转入一片丘陵地带。
两侧山势渐起,密林丛生。
枯黄的灌木与葱绿的松柏交织。
路面逐渐变得狭窄,地势崎岖起来,仅容两三辆马车并行。
怀抱柳清栀的姜景年勒住汗血宝马,目光扫过前方一处弯道。
那地方一侧是陡坡,一侧是密林,是绝佳的隐匿之处。
“有血腥味。”
姜景年低声道。
柳清栀点了点头,她的手已经按上剑柄。
艾莉雅小脸紧张起来,“不会是姜先生所说的卢家人吧?”
“没有感到什么威胁感。”
姜景年摇了摇头,“应该不是。”
这是荒郊野外。
不是城内或者大城附近,没那么多强者盘踞,大势、气机并不混淆。
若是宗师伏杀,虚空之中必有相关反馈。
三人转过弯道,见路边横着两辆翻倒的板车,草药和杂物散落一地。
几个穿着破旧布衣,手持柴刀和生锈菜刀的汉子,正围着地上捆绑着的一对中年夫妇,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那妇人衣衫已被扯破,瑟瑟发抖,丈夫被踩在地上,满脸是血,仍在拼命地为妻子求饶着,“你们放过我娘子吧……”
“哈哈!哥们几个,等下肯定会好好放一放你娘子!”
为首的是个光头大汉,脖子上挂着一串不知从哪抢来的铜钱,敞着怀,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眼中泛着一层不正常的血雾。
他听到马蹄声,连忙转过头,看到官道拐角转出的两匹马。
先是一愣,待看清马上坐着的是一个白衣公子,一个黑衣劲装的冷艳女子,还有一个金发碧眼的洋女人时,那眼中的血光,顿时化作了淫邪与贪婪。
“哟呵!又来了三个肥羊!”
光头大汉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老子这辈子,还没尝过洋婆子是啥滋味呢!”
旁边几个喽啰也跟着起哄。
其中一个瘦猴似的家伙盯着柳清栀,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大哥,那个黑衣服的小娘子也水灵得很,像画一样,比村里那些土包子强多了!”
光头大汉大手一挥,“都给我拿下!男的杀了,女的带走!”
几个穿着犹如乞丐的汉子身上,瞬间涌现出诸多蛊虫魔气,嗷嗷叫着,挥舞着兵器,便朝姜景年等人冲了过来。
柳清栀脸色冰冷,不等姜景年开口,身形已从马背上掠出。
霜雪剑,祭出。
一道清亮如秋水的剑光,在午后的阳光下短暂地亮了一下,随即消逝。
冲在最前面的三个喽啰,身上的蛊虫尸骸犹如雨下,喉咙处同时浮现一道细线,随即黑血狂喷,扑倒在地。
“呃……你怎么能破了我们的毒虫?”
光头大汉笑容僵在脸上,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道正在扩大的血痕,那血痕中涌起诸多细密的黑色蛊虫,试图修复他的伤势。
然而。
柳清栀的剑意,摧毁了他全身的一切生机。
“虎子哥死了!?”
“不好,这几人远比衙门的捕快要强!”
剩下两个落在后面的喽啰见状,眼中血雾稍微收敛几分,转身想跑。
柳清栀的剑尖一抖,两道剑光分化而出,从后心贯入,两人扑倒在地,抽搐了几下,就不再动弹。黑血涌出,腐蚀了周围的泥地。
从出剑到收剑,不过两三个呼吸。
地上多了几具散发恶臭的尸骸。
柳清栀收剑入鞘,看都没看那些尸骸一眼,仿佛只是随手拍死了几只苍蝇。
艾莉雅脸色有些发白,但还是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那对被捆绑的采药人夫妇身边,蹲下身,手指轻轻挥动,替他们割断绳索。
那对夫妇惊魂未定,待看清救他们的恩人中,竟有一个金发碧眼的女洋人时,不由得愣住了,眼中闪过一丝本能的畏惧和警惕。
那妇人甚至往后缩了缩,抓紧了自己被扯破的衣襟。
艾莉雅察觉到他们的抵触,温和地笑了笑,用流利的陈国话说道,“别怕,我不是坏人。你们安全了。”
她掏出几枚大洋,塞到那妇人手里:“拿着,世道不太平,别再往这野外跑了。”
那采药人丈夫这时回过神来,拉着妻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多谢恩公!多谢几位恩公救命之恩!若不是遇上你们,我们两口子今天就……”
他哽咽着说不下去,又抬头道:“几位恩公是要往东边去吗?前面这段路可不太平啊!”
“最近几日,这附近好几个县城的牢里,都跑出来好多犯人。还有些村落的人发了狂……有吃了人肉,喝了人血的怪物,大白天都敢在路边劫道。”
“我们也是实在没办法,家里老小等着吃喝,才冒险出来采药的,谁知道大白天也能撞上这群恶鬼……”
听到这话,柳清栀微微皱眉。
她看了一眼地上那些刚死数个呼吸,就腐烂了大半身躯的尸骸,没有多说什么。
艾莉雅又安慰了几句,让那对夫妇赶紧离开。
采药人夫妇千恩万谢,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消失在远处的小径中。
姜景年翻身下马,走到那几具腐臭的尸骸,蹲下身,仔细查看了一番。
又闭上眼睛,真罡涌动,擢升视野。
两个呼吸后,姜景年睁开眼,眉头紧锁,“这几个村民入魔也就两三天,但造下的杀孽却不轻,每个人的手头上,至少有五六条人命了。
“而且大白天的,就敢蹲在官路附近劫道,真是猖狂!”
论见识,这种入魔的村民,还远不如散修武者。
在野外遇上他们这种组合,第一反应居然是动手,而不是逃离。
柳清栀走到他身边,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语气带着凝重:“太阴武道逐渐松动,苗疆那边出了魔门武圣,【瘟癀月】的权柄覆盖东南各州,使得魔气大涨。”
“魔道妖人一旦开始练武,进境会比往常快上数倍,甚至可能出现短短几日,便踏足炼髓层次的妖人。”
“因为所有修炼和晋升的代价、反噬,都由那位魔道武圣承担了。”
姜景年站起身,露出若有所思之色,“武圣真能承载那么多污染吗?东南十二州,可是有数万万人口。就算只出了几百万魔道妖人,那庞大的污染冲击下,再强的武圣都得陨落吧?”
武圣并非天下无敌。
再非人。
也有个承载的极限。
“以前似乎没出现过类似的情况。”
柳清栀沉默了一会儿,缓缓摇头:“武圣能承载数百万甚至更多人的污染反噬,完全是听天书,典籍里似乎都没有相关的记载。”
别看几个武师层面的妖人,对她这样的武道天骄好似蝼蚁。
然而。
这情况若是这几日才出现的,就有些恐怖了。
毕竟,魔道妖人练武本就速发。
若是没了污染和反噬,再加上诸多魔门的推波助澜,使得乡野村人都纷纷入魔,这世道最后得变成什么样子?
“……”
姜景年一把真火烧了这群腐尸,沉默了片刻,目光转向不远处的艾莉雅。
“艾莉雅。”
他唤道。
艾莉雅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姜景年语气平静,“这魔道污染最终的承载体,恐怕不是那位任无情。多半是你的那位先祖,血月魔王。”
“当然,也有可能是欢愉血月。反正那任无情进了天人之门后,内里究竟换作了谁,外人完全不得而知。”
艾莉雅的小脸瞬间刷白,嘴唇微微颤抖,有些结结巴巴地说道:“姜、姜先生,我在约翰逊家族地位不高,只是一个私生女,知晓的东西很少,真的很少……”
“这是你家族的谋划,你也是受害者。”
姜景年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翻身上马,动作利落:“我不是找你兴师问罪的,不必担忧。”
他拉起缰绳:“继续赶路吧。”
柳清栀站在原地没动,看着艾莉雅那张犹带惶恐的白皙脸庞,又看了看马背上神色如常的姜景年。
“哟,真是个会怜花惜玉的家伙。”
她忽然冷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阴阳怪气:“我还不知道,这位洋人女子和血月有这么深的关系呢!姜少侠,你可真是会瞒啊。”
姜景年低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你又没问。”
“我没问?”
柳清栀的声音拔高了半分,“我们是道侣,这种大事还需要我问?你难道不该主动说?”
“你确实没问过。”
姜景年依然那副不咸不淡的语气。
柳清栀气得牙痒,瞪了他一眼,翻身上马,坐到他身后,用力在他腰间拧了一把。
姜景年眉头跳了跳,没吭声。
“驾!”
汗血宝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沿着官道疾驰而去。
风中传来两人拌嘴的声音,断断续续,被马蹄声和风声扯碎,逐渐远了开去。
“以后这种事,再瞒着我试试……”
“都说了你没问……”
灰马孤零零地吊在后面,艾莉雅看着前方那匹汗血宝马,以及马背上那两个挨得很近的身影,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
她低下头,轻轻夹了夹马腹,灰马小跑着跟了上去。
……
……
金陵卢公馆,坐落于秦河畔最繁华的一段区域。
馆内亭台楼阁,曲水回廊,活水入园。
临近傍晚。
水面倒映着天边的霞光,又被岸边的垂柳与灯笼剪碎,摇曳成一片烟雨交织的朦胧幻色。
任何修炼水德功法的武者,踏入此间,都能感受到一股充沛而温和的水德气息,浸润身心,仿佛连呼吸都顺畅了几分。
然而此刻,这股怡人的水汽中,却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与药汤气息。
卢安站在厢房外的廊下,背对着紧闭的房门。
门内,正传来压抑的痛哼声。
他的二哥卢扶策,以及忠心耿耿的老叔卢原,此刻正并排躺在内间的床榻上,接受着卢家医师的紧急救治。
即使隔着门,卢安似乎还能听到二哥那撕心裂肺的惨叫。
至于老叔卢原,武功被废,依然还处在昏迷不醒的状态。
“山云流派,姜景年……”
“或成我家之大敌啊!”
卢安深深吐了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郁气与烦躁一并排出。
他用力甩了甩头,将这些不适压下,准备先去沐浴更衣,再去处理后续的烂摊子。
刚走出回廊转角,迎面便撞上一个火急火燎的身影。
来人身形高大,穿着一身锦袍,气质沉稳。
正是卢安德族叔,卢之山。
他一眼看到卢安,沉声问道:“扶策和原老哥,在光风百货出了大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凶手抓到了没有?”
“是什么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他连珠炮似的发问,显然刚刚得到消息,就连忙跑了过来。
“是山云流派的……”
卢安停下脚步,脸上露出苦涩之色,他摇了摇头,“姜景年。”
“姜景年?!”
听到这个名字,卢之山脸上写满了错愕,“他不是那天晚上,被太阴熔炉给活活炼死了吗?!别人不清楚,我们二人可是在场的,那拙火法王三人何等人物,都一同化为飞灰了,他怎么可能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