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那个时候,你们瞿家又该如何自处?你考虑过这些吗?”
瞿川衡的目光中,带着几分犹豫,但更多的,还是一种坚定,“师父说的这些,弟子都考虑过。但弟子依然愿意相信山云流派。”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弟子相信好友姜景年。”
他没有说出姜景年已经成为焚云道主的事。
这个消息还需要保密一段时间。
要让外界花费精力探查,而不是主动公开。
“姜景年?”
魏影听到这个名字,眉头微皱,“那个焚云道脉的真传?他在金陵城闹出了不小的风波,能在血月灾劫里侥幸不死,确实有些本事。”
“但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一个武道天骄罢了。前途的确远大,但想要将天赋转化为实力,需要时间。而现在的局势,最缺的就是时间。”
“以如今的情况,姜景年这种四处惹事的年轻天骄,很可能会遭到清算和针对。他得罪的人太多了,未必能活过两个月。”
瞿川衡闻言,只是摇了摇头,“师父,弟子心意已决。恳请师父成全。”
魏影看着他,沉默了良久。
最终他叹了口气,无奈地摆了摆手:“罢了。你既然已经决定了,为师也不再多劝。你去事务坊办手续吧。你我师徒之间,终究是少了点缘分。”
瞿川衡跪倒在地,端端正正地给魏影磕了三个头:“弟子多谢师父的教诲之恩。日后若有差遣,弟子必定义不容辞。”
魏影没有看他,只是闭上了眼睛,重新开始调息。
瞿川衡站起身,再度躬身一礼,旋即转身离开。
事务坊设在前院,门口排着几人。
瞿川衡花了一炷香的功夫,才弄好了所有手续。当他拿着那张盖了印的文书,走出事务坊时,迎面遇上了几个熟人。
这几人,都是第三席弟子曾明玉麾下的。
当初曾明玉师姐在瞿家被姜景年打伤,还死了一个曾家师兄的事,已在绝刀坞的小圈子里传开了,这些人自然对瞿川衡没有什么好脸色。
只是这段时日以来,瞿川衡很少回绝刀坞,他们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发难。
而今时不同往日,看到对方拿着文书从事务坊出来,这群人自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领头的李师兄,是个身材高壮的年轻人,浓眉大眼,腰间挂着一柄宽背大刀。
他看到瞿川衡,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笑容,故意提高了声音:“哟,这不是咱们瞿师弟吗?听人说你要退出绝刀坞,去投奔山云流派了?”
旁边一个瘦削师兄,也跟着笑了起来:“山云流派不是快被洋人打的灭门了吗?瞿师弟,你这眼光可真是不错,挑了个好去处。”
“瞿川衡,你跟那个姜景年走得很近?”
另一个相貌清秀的师姐,也是阴阳怪气地开口,“那姜景年不是在金陵城死了吗?怎么,你还指望一个死人罩着你?”
瞿川衡面色平静,没有理会他们的冷嘲热讽,拿着自己的行李,低着头往外走。
那个高壮的李师兄见他这副模样,觉得有些无趣,却又有些不甘心。
他几步追上瞿川衡,伸手拦住了他的去路:“瞿师弟,别急着走啊。师兄我还有些话想跟你说呢。”
瞿川衡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对方:“李师兄有话请讲。”
高壮师兄嘿嘿一笑,目光中带着几分挑衅:“你们瞿家现在已经投靠山云流派了?真是可惜了。”
“好歹曾经也是百年世家,居然沦落至此。你说你们瞿家的先祖要是知道了,会不会气得从坟里爬出来?”
瞿川衡握着行李的手,微微收紧。
但他的语气依然平静:“师兄师姐说完了吗?说完了,我还要赶路。”
李师兄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脸上的笑容渐渐冷了下来:“瞿川衡,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退出绝刀坞,就能安安稳稳地待在山云流派了?”
“我告诉你,山云流派覆灭在即,像你这种跟着姜景年混的人,不会有好下场的。”
瞿川衡抬起头,目光直视着对方:“有没有好下场,不劳师兄费心。请让开。”
李师兄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冷笑一声,手中的宽背大刀猛地出鞘,刀光一闪,直劈瞿川衡的面门。
“李师兄?你疯了!?”
瞿川衡沉声呵斥,身形一侧,避开了那一刀。
同时他腰间长刀出鞘,反手一刀,撩向对方的手腕。
两人在事务坊前的空地上,瞬间交手了数个回合。
刀光交错,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引得周围路过的弟子,纷纷驻足围观。
然而却没有一人上前阻止,众人的脸上,不是幸灾乐祸,就是一脸漠然。
这其中代表的含义,不言而喻。
毕竟,瞿家已经没落,转投山云流派,更是代表前路无望。
至于瞿川衡本身,和第三席曾明玉师姐相比较,就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了。
噹!
嘭——
两人都是炼髓阶武师,使的都是同一种刀法,一时间打得难解难分。
只是瞿川衡毕竟年轻,经验不如对方老辣,交手了二十余招后,被对方一刀背砍在肩膀上,闷哼一声,倒退数步。
他稳住身形,反手一刀,也在对方的手臂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两人各自挂了彩,气喘吁吁地对峙着。
‘本想教训此子一番,为曾师姐出口气,没想到竟是如此难缠……’
‘众目睽睽之下,倒是不好下死手。’
李师兄脸色有些难看。
他收刀入鞘,目光阴冷地盯着瞿川衡:“今天看在同门一场的份上,放你一马。日后若是在江湖上遇到,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旋即转过身,带着那几个师兄师姐,头也不回地走了。
“……”
瞿川衡站在空地上,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默默地给肩头止血。
他没有说什么,弯腰捡起掉落在地上的行李,拍了拍上面的灰尘,转身朝大门走去。
……
……
宁城,南浦滩,秀锦大剧院。
华灯初上,街边人流如织。
今日整座秀锦大剧院,都被人包了场。
门口站着两排黑衣护卫,腰间鼓鼓囊囊,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过往行人,寻常百姓远远便绕道而行。
三楼最宽敞的雅间内。
红木雕花的屏风隔开内外,地上铺着厚实的西洋绒毯。
居中一张紫檀圆桌,摆满了各色精致的菜肴,以及几坛开了封的陈年花雕。
窗外正对着舞台,台上的伶人正唱着《西院梦》,咿咿呀呀的唱腔,隔着窗子传进来,婉转凄美。
桌边坐着三个年轻男子。
坐在主位上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着一身锦袍,面容白净,眉眼间带着一股世家子弟惯有的倨傲。
他是东江州都督项英杰的三子,项天允。
虽然排行老三,但因前两位兄长都在军中历练,他反倒常在城内走动,替父亲打理一些明面上的交际事务。
坐在他左手边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穿着一件白色长衫,面容清俊,举止儒雅,手中端着一杯酒,轻轻摇晃着杯中的琥珀色液体。
他是徐家家主的长子,徐明远。
徐家与柳家素来不和,两家的恩怨纠葛了数十年,近年来更是因为几处矿脉和码头之争,闹得几乎撕破了脸。
坐在项天允右手边的,则是一个三十来岁的风流男子。
他穿着一身红色劲装,领口敞开着,露出一片结实的胸膛,腰间挂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玉佩,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此人名叫祝玉霖,来自林明心见宗,是宗内大长老祝风的独子。
他资质不俗,三十出头便已是内气境圆满,加之生得一副好皮囊,又仗着父亲的权势,在南方各州,可谓是风流债无数。
此刻,祝玉霖怀里正搂着一个穿着鹅黄衣裙的歌女,那女子柔若无骨地靠在他胸前,纤纤玉手拈着一颗剥了皮的葡萄,喂到他嘴边。
他张口接了,顺势轻薄了一番,逗得那歌女咯咯娇笑,脸颊飞红。
项天允和徐明远两人,对此见怪不怪,自顾自地喝着酒。
“明远兄,我听说前段时间,你们徐家的生意,被柳家截了不少?”
项天允放下酒杯,随意地开口问道。
徐明远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冷哼一声:“不过是趁着我们处理矿脉生意的时候,耍了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罢了。等事情了结,自然会让柳家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祝玉霖闻言,从歌女的脸颊旁抬起头来,笑道:“我倒是听说,这柳家最近的日子,不太好过啊!”
徐明远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祝少侠出身大宗,消息果然灵通。不错,柳家近来确实有些焦头烂额。”
“东水州那边的事牵扯甚广,柳家有几个重要的商队,在东水州境内被扣了,损失不小。”
“再加上一些与柳家有利益往来的势力,最近也开始摇摆不定,暗中与我们徐家接触。此消彼长之下,柳家的日子,自然不太好过。”
项天允点了点头,话语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柳家如今局势有变,他们自然要为当初的张扬付出代价,来而不往非礼也。”
祝玉霖又吃了一颗葡萄,随口问道:“我听说,柳家的嫡女柳清栀,生得极美,是东江州有名的美人。”
徐明远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微妙。
“祝少侠有所不知,那柳清栀性子极烈。”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多年前我家曾托人给五弟提过亲,结果她提着一柄剑,直接杀到了徐家门口,当着我家几位长辈的面,把那封婚书撕得粉碎。”
“从那以后,我们徐家就再没人提过这事了。”
这是徐家的一桩丑事。
一般情况下,他也不愿对外人提及。
祝玉霖闻言,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来了兴致,“性子烈才有味道嘛!那些唯唯诺诺的女人,玩几天就腻了。像柳清栀这种带刺的花,驯服起来才有意思。”
他搂着歌女的手松开了一些,目光中带着几分玩味:“我倒是听说过这位柳小姐不少传闻。”
“据说她和一个叫姜景年的武者走得很近,还当众宣称两人已是道侣?啧啧!”
徐明远闻言,嘴角勾起略带嘲讽的笑容:“姜景年?就是那个泥腿子?听说他运气不错,最近从金陵城活着回来了?”
“不过,这种人也就是一时得意罢了。山云流派如今自身难保,等南方会武一过,这泥腿子是死是活,都还是个未知数。”
项天允也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轻蔑:“一个底层出身的玩意,侥幸得了些机缘,便不知天高地厚了。他得罪的人可不少,能活到今天,已经算是奇迹了。”
本地世家。
最看不起的就是泥腿子了。
此乃东江州的老传统,毋庸置疑。
祝玉霖翘起二郎腿,一脸慵懒之色,“明远兄,过两日你不是要去柳家谈生意么?到时候,不妨替我带句话给柳家。”
“就说我祝玉霖,对柳家那位大小姐很是仰慕,愿纳她为妾。”
“若柳家答应,林明心见宗在南方各州之地,可以适当照顾照顾柳家的生意。”
说是什么谈生意。
其实就是登门寻衅罢了。
不过大家都是出身世家,讲究体面和说话的艺术。
徐明远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祝少侠此言当真?”
祝玉霖挑了挑眉:“我像是开玩笑的人吗?不瞒二位,我最好这一口。”
好什么?
好他人之道侣?
徐明远沉吟了片刻,缓缓点头:“既然如此,那我便替祝少侠带这句话。”
“柳家如今处境有些难,想必也不会为了一个女儿,得罪林明心见宗。此事,应该有几分把握。”
南方武林,江湖五霸。
林明心见宗。
就是‘风华悬寺林’的‘林’。
这祝少侠即使有什么怪癖,他也得忍了,就是回去之后,要让家中同辈女眷绕着走。
至于柳家?
不论答应还是拒绝,对徐家都是百利而无一害。
祝玉霖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将那个歌女搂进怀里,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逗得歌女又是一阵娇笑。
项天允端起酒杯,向两人举了举:“那就预祝祝少侠早日抱得美人归了。”
祝玉霖也端起酒杯,笑道:“借项兄吉言。”
三人碰了一杯,一饮而尽。
台上的《西院梦》正好唱到尾声,伶人的唱腔婉转凄切,在夜风中袅袅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