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讲者点点头,直起腰。不像是一开始对话时略微前倾,表现出尊重的模样。
“你一直对你故乡的‘被演变’抱有芥蒂,是吗?所以直到此刻,你都没有完全认同演变的理念,不愿意成为我们真正的同僚。”
“弱肉强食罢了。”梅贞的嘴角微微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强大的事物终归是要取代弱小的事物的。我只是,一抹还在留恋旧日的余光。”
“……所以你的确不理解演变。”宣讲者顿了一下。
“不是强大取代弱小,而是先进取代落后。我们只是带来变量的工程师,将停滞不前时代推向更加往前的方向。一些牺牲是必然的,但他们之所以被牺牲,不是因为他们不够强大,而是因为他们不够先进。他们成为了赘生的枝条,所以必须被修剪。而所有愿意抛弃自身的落后,前往先进的叶片,新的时代都会将他们接纳。”
“而决定何为先进,何为正确的,是你们。”
“不是我们,而是因我们的行动而受益的千千万万人。”宣讲者点了点头,他知道已经没有继续对话下去的必要。避难所外,某种庞大的概念剥离现象正在生成。而某种自古以来就存在的,在北境大地曾经长期作为传统习俗的事物,正在逐渐成为支撑演变科技体系的新主轴。
那是某种符文——某种被当地人称之为‘降灵术’的古老事物。它的源头能够被明确地考察到,并且演变军官们已然将其投入了实验运用。而那些被称之为‘机神’的神灵改造体兵器,便是已经被验证过的成果。
“以及,演变并不是一个呆板的运作体系。我们一直以来,都会尽可能地检验当地环境然后因地制宜——我们不是要制造出许多千篇一律的模板文明。而是要将每一棵陷入停滞的幼苗培育成不同的花。只不过因为我们这群花匠,这群工程师的习惯相近。所以被同一支军官团所演变的世界,才会呈现出某种趋同。”
“这是不可避免的。但我们正在竭力避免。”
“而如果未来还有再会,还有继续共事的那一天。我希望那时候的你,能够在这一次的对话中有所收获。”
他走了。
他离开的瞬间,整座避难所外的一切都在急剧的变转,隐没——属于‘演变’的秩序正在施加其上,让这屹立于北境的庞大国度在变更科技树的时候不映入他人的视野。而如今,梅贞也成为了被它们所拒绝的一员。
她对此并没有什么意见。
她按了按自己的伤口,感知着那从躯壳深处传出来的刺痛。以及从指尖淌落下来的血。她还记得自己的故乡,记得那个充斥着鸢尾花和骑士枪的国度。她为他们而战,为了心中的信仰以及故乡人们的期待目光而举起旗枪。然而就当她成功逆转战局,将入侵者从故乡的土地上成功击退的时候,她的世界,却迎来了‘演变’。
蒸汽和齿轮取代了教堂和骑士。她在那时才知道除了恶毒的邻国以外还有更邪恶的黑暗在更远方蔓延——她作为战士加入远征军中,并和降临的军官一起将那邪祟黑暗之物歼灭。然而当她回归故乡时,她却发现村庄早已变成工厂,河道充斥泥沙。被她击败的邻国因为更加适合‘工业化’所以直接成为了远征军的大后方。而自己的故土,却成为了被倾销,被输出资源的次级市场。
时代的确在前进。的确有更多的人都过上了更好的日子。即便成为了次级市场,那对普通人来说也是要好过封建时期的待遇。只有那些还沉浸于旧日荣光,并以此为傲的人,才会因此而感到不满意。
“总有人要付出代价……总有人,能够决定由谁来付出代价。”
她握了握拳,笑了笑。
她没有什么不满的。
而她已经做好了准备,等待着迎接自己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