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溧羊到京城,从结婚到现在,似乎每一次都没看透,每一次都让陈大根感到意外。
“不矛盾,”陈启山点了一根烟,“我是你儿子,这一点从来没变过,只是你没想过我要什么,或者说你没真正了解我。”
“你想要什么?”陈大根问的很直白,也很快速。
“我想要一个稳定的,长久安宁的,让人心安的家。”
陈启山吐出烟雾,“结婚之前,我没大志向,不像老大立志做个好木匠,不像老四认真读书,更不像老三想去当兵。”
“我只想留在你和娘身边,好好生活,娶个好老婆生儿育女,一直陪着你们。”
他没说谎,这就是陈二狗的志向,小小的脑子,小小的心,都是樟树村和老陈家。
“那为什么……”陈大根能理解,因为他看老二,就觉得老二没出息,没志气,他能看透。
“是你们在逼我,”陈启山平淡地说道,“娘会算账,有个账本,对儿子们的用度计算得很清楚,我并不反感,也觉得应当,但二妮生下来之后,我才知道自己留在村里无法养活老婆孩子,爹娘也不会管我一辈子,我有了生活的压力。”
“那你就该认真赚工分。”陈大根很认真地说道。
“结婚第一年,我很认真地赚工分,您可能不记得了。”陈启山眼皮低垂,“爹只关注大哥的木匠手艺,娘只关注老四和莹莹读书的情况,我在地里干了大半年,赚了工分,结果没人关心,我连给彩云一个鸡蛋的能力都没有,后来还是老三回来和刘影结婚,直接闹分家……”
闹分家,起新房,李秀菊顺势给各房记账,大家一起吃饭,然后陈二狗就察觉到了偏心。
大哥重要,老四重要,莹莹受宠,老三回来结婚还是军官,只有陈老二啥也不是。
关键第一个孩子还是个丫头,二妮的出生并没有带来什么好运,反而质疑他的生育能力,给陈二狗带来了巨大的心理压力,让他不得不离开村子。
陈大根抽着烟,没有吭声,只是一只手微微握紧了拳头。
“那两年我去公社,给姐夫和大姐带来了不小的负担和麻烦,他们抱怨过,骂过,却没有赶我走,尽可能地体谅我。”
“所以我有能力之后,对大姐好,对姐夫好,对牛伯和伯娘亲如父母。”陈启山说道,“我在姐夫家体会到了家的感觉,不像咱们家偏心。”
陈大根喉咙干涩,眼睛发酸,他从来没想过这些。
“我只想过些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在溧羊如此,在京城也是这样。”
陈启山说道,“我喜欢做饭,喜欢看着大家吃我做的饭菜,喜欢孩子们围坐一起等饭菜上桌的画面。”
“所以这并不矛盾,我向往平淡的生活,所以甘愿自己在厨房里忙碌,但生活平淡,不意味着我这个人没能力,也不意味着我是个废物。”
“人生有很多种选择,老三选择当兵,所以他有今天,但他亏欠了刘影和孩子们。”
“我不想亏欠老婆孩子,我不想错过孩子们的每一个成长时刻,我不希望孩子们需要爹的时候,身边没有人。”
“所以,这不矛盾,也不需要看透,这只是我的一种选择,也许等孩子们长大了,我会选择从家里走出来,做点其他事情,到时候你就看透了。”
一根烟抽完,陈启山把烟头丢地上,右脚轻轻踩灭,转身去打热水洗漱。
陈大根像个木头人一样,口里只有烟气吐出,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落寞,笔挺的身体似乎有点佝偻,好像背着千斤重担。
每个人都有选择不同生活的权利,就像当初的陈大牙,没有选择参军,放弃功名利禄,带着老婆回归村里,生娃,孝敬父母。
陈启山本质上也是一样的,父子两人一脉相承,都向往平淡的生活,没有差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