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一来,很多本应深入追查的线索,比如事故背后的其他责任人、可能存在的利益链条、更隐蔽的违规操作甚至犯罪行为,就可能被有意无意地淡化、忽略,或者随着赵奎的死亡而陷入停滞。”
他顿了顿,“换句话说……赵奎的死,很可能牵扯到不止他一个人的秘密。杀他,是为了掐断线索,保护这个秘密,或者保护秘密背后的其他人。”
“灭口……”
李东最终吐出了这两个字,“我倾向于认为,赵奎的死,是在这次塌方事故引发巨大关注、专案组进驻之后,某个或某些与他有共同秘密的人,害怕了。”
“他们怕随着调查深入,某个秘密会因此被曝光;怕赵奎一旦被正式控制、审讯,会扛不住压力乱说话、乱攀咬;怕火烧到自己身上……所以,他们选择了最简单粗暴,也最有效的方式——让赵奎永远闭嘴!”
说到最后,他感慨道:“这个案子的水真的混……他们明明知道,杀了赵奎很可能会引起警方的注意,却仍旧如此果断杀人,这说明,他们想要赵奎保守的秘密,一定小不了!”
李东的话,让关大军三人简直有一种霍然开朗的感觉。
关大军迅速沿着这个思路梳理线索:“电话召唤,熟人作案,灭口,伪装自杀……凶手对矿区环境极为熟悉,知道这个废弃档案室的位置和隐蔽性,能一个电话就把赵奎叫过来。这个人,很可能就是矿上的中高层管理人员、核心技术人员、或者保卫科人员。”
“嗯。”
李东点头,继续说,“我认为,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查清几件事:第一,那个关键的电话是从哪里打出来的?得去电信局查一查,看能不能查到记录。另外,赵奎的大哥大,现场没有发现,很可能被凶手拿走了,这也是一个重要物证和线索。”
“第二,找出赵奎的死亡时间段内,所有无法提供明确不在场证明、或行踪有疑点的人员,尤其是那些与赵奎有密切工作关系、利益往来,或者可能存在矛盾的人。”
“第三,对赵奎的办公室、住所进行搜查,寻找可能指向凶手灭口动机的线索,比如账本、私人记录、通讯录或与他人的往来信件等。”
严正宏一直静静地听着他们的分析和部署,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眼神中流露出的赞许却是清晰的。
他缓缓点头,开口道:“到底是省厅从十几个城市里选拔出来的尖子,思路清晰,抓得住重点,原本一团乱麻的局面,被你们这么一分析,倒是理出了几条可行的脉络,很好。”
他顿了顿,直接放权:“接下来具体的侦查工作,我就不做过多干预了。你们四人小组,就按照这三个方向,自行商议,分工协作,立即展开侦查。我只有一个要求:快、准、稳!既要抢时间,也要保证侦查质量,注意安全和保密。需要协调资源、遇到阻力,随时直接向我汇报。”
“是!”四人齐声应道。
四人走出废弃档案室,关大军便雷厉风行地说道:“东子,我们分一下工?”
“行,没问题。”李东干脆地点头。
关大军看向王涛,语气带着尊重:“涛哥,你是老大哥,经验丰富,你看怎么分工合适?你来安排。”
王涛摆摆手,笑道:“什么老大哥,我也就比你大三四岁,虚长几岁而已。你熟悉本地情况,又是市局骨干,你来安排更合适。”
“那不一样,”关大军态度很坚持,“你毕竟是副局长,统筹协调能力强,而且这案子咱们一起办,不分彼此,你就别推辞了。”
“又不是你们汉阳市局的副局长。”
王涛笑着摇头,还是拗不过他,安排道,“那这样,我跟东子一组,立即对赵奎的办公室、宿舍,还有他可能在矿上的其他落脚点进行搜查。对了,如果是灭门……最好还要安排人保护一下赵奎的家人,以免他们也在灭口的范围之内。”
关大军神色一凛,用力点头:“涛哥提醒得对!这个确实不得不防,我来安排!市局刑侦支队的主力现在都扑在矿场封锁和大范围排查上,我马上联系附近派出所,调一些信得过的、嘴严的民警同志,便衣过去,先暗中看着点,确保赵奎家属安全。同时,配合市局这边,重点筛查赵奎死亡时间段内,矿场所有人员的行踪,这个方向也交给我来协调对接?”
“好,你是地头蛇,人熟、情况熟,协调起来方便。”王涛点头认可,然后看向赵梅,“赵梅同志就辛苦跑个腿,负责最需要细致和耐心的通讯排查方向。”
赵梅爽快地点点头,脸上带着干练的笑容:“好的,涛哥安排得很有风度,将最简单的活给了我,放心,我一定把通讯线路这条线理清楚。”
李东也表示认可:“涛哥的分工确实很合理。通讯排查需要细致和对外协调能力,赵姐合适。跟市局和矿方对接排查人员行踪,军哥熟门熟路。而赵奎的办公室和住处,是寻找核心证据最可能的地方,也可能存在危险或遗留痕迹,需要两个人配合行动,互相照应。”
王涛摆手,认真望向李东:“你刚才的这一番分析,才是让我刮目相看。”
关大军忍不住打断,笑道:“时间紧张,各位!咱们就别在这相互吹捧了,等案子破了,回头我请客,找地方好好喝一顿,到时候咱们再慢慢吹,行不?”
王涛莞尔:“行,听大军你的,回头庆功酒上慢慢吹。现在,正事要紧!”
四人相视点头,不再多言,立刻转身,分头行动。
与此同时,井下二十多米。
黑暗,潮湿,狭窄,以及无时无刻笼罩在头顶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这里是D3辅助巷道的边缘,再往前十几米,就是已经严重坍塌、被巨石和煤块彻底堵死的D4巷道区域。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煤尘味、岩石粉碎后的土腥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类似于臭鸡蛋的微弱气味。
十几盏头灯的光束在巷道壁上晃动,切割着黑暗。
以救援队孙姓队长和矿上老师傅吴工为首的探查小队,一共十五人,正艰难地在这片死亡区域边缘作业。
“停!”孙队长举起拳头,所有人立刻静止。
“你们有没有闻到臭味?”他低声道,“会不会是什么有毒气体?大家注意安全,口罩千万不要摘下,身体一有不舒服,立即汇报。”
“明白。”
“孙队,你来这里。”吴工一直在拿锤子敲击,忽然开口,“这里好像有空洞的声音,敲击回声不太一样,后面可能没有被完全压实,说不定有幸存者被困在某个狭小空间里。”
孙队长凑近,敲了敲岩壁,倾听回声。
确实,声音有些空洞感。
“标记这个点!小陈,小王,你们两个,用液压顶撑,在这里给我顶住!注意,慢一点,轻一点,感受顶板压力变化!有任何不对劲,马上停止!小李,你带两个人,用撬棍从旁边这个缝隙,尝试清理一些小块的碎石,扩大观察口。记住,绝对,绝对不能动上面那些大的、可能起关键承重作用的石头!动作要轻,要慢!”孙队长快速下令,声音在巷道里回荡。
“是!”
被点名的战士立刻行动起来。
液压顶撑被小心地放置,开始缓缓加压,发出低沉有力的“嗡嗡”声,顶撑与岩石接触的地方,细碎的石屑和煤尘簌簌落下,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心脏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在坍塌区域边缘使用液压顶撑,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在与死神博弈。一个角度不对,一个压力失衡,就可能破坏掉原本勉强维持的、脆弱的平衡,引发连锁反应,导致新的塌方。
而哪怕是局部的塌方,那也是灾难性的,在场的所有人都可能被瞬间吞噬!
然而,从决定下井救援的那一刻起,哪个不是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
恐惧,害怕,这些情绪真实存在,但都被大家强行压在了心底,该用液压顶撑的时候,还是得用!
尽管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现任何幸存者的迹象,但谁也说不准,某片岩壁后面可能就有着大量幸存者!
接下来,战士们戴着厚重的手套,配合小型撬棍,一点一点地抠挖着缝隙边缘的碎石。岩块和石头很沉,搬动时需要极大的体力,巷道内温度不低,很快几个人就汗流浃背,汗水和煤灰混合,在脸上留下一道道污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顶撑压力稳定!”
“这边缝隙扩大了,能看到里面一点,还是堵着的,但好像有空洞!”
“这边的碎石清理一下。”
各种声音在狭窄空间里回荡。
突然,正在清理缝隙的一个年轻战士动作一顿,鼻子用力吸了吸,眉头紧紧皱起:“班长,你闻到了吗?好像……越来越臭了。”
孙队长也停下动作,仔细嗅了嗅。
确实,空气中那股原本极淡的、类似臭鸡蛋的气味,似乎变得更加明显了一些。
要知道,大家可都还紧紧戴着厚厚的口罩呢!
吴工也耸动鼻翼闻了闻,又疑惑地闻了闻自己沾满泥灰的手套,迟疑道:“这味道……好像是什么东西腐烂的味道?”
“你摸到什么了?”孙队长望过来,环视吴工周围的碎石块,“等等,这颜色……这不是普通的煤矸石,这是……水泥块?应该是以前填埋废弃巷道用的水泥,这次塌方被震碎带出来了……可水泥怎么会发出这种臭味?”
他话没说完,旁边另一个正在清理碎石的战士突然喊道:“班长,水泥块里……好像嵌着什么东西!”
说完,他手下用力,撬棍猛地一撬!
“咔嚓”一声响,那块水泥块应声裂开了更大一块。
在数道明晃晃的头灯光束聚焦下,那裂开的水泥断面中,赫然露出了一小段颜色惨白、指节分明的人类手骨!
那手骨的一部分还与水泥粘连着,指尖微微弯曲,仿佛在最后一刻还在徒劳地抓握着什么。
年轻的战士小张头皮瞬间发麻,失声叫了出来。
“死人!水泥里有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