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大约二十多米,拐过两个角度刁钻的弯,前方再次出现了救援队设置的警戒线和值守的战士。
这里的空间比刚才第一处要稍微开阔一点,像一个不规则的小型巷道交汇处,但顶板更低,给人一种更强的压迫感。
灯光照射过去,众人看到了第二块水泥。
这块水泥的体量明显比第一块更大,形状也更加不规则,它的一端深深地嵌入原本应该是那条废弃侧巷入口的岩壁凹陷里,仿佛是从那里“长”出来的一般。
另一端则粗暴地凸出在巷道中,表面布满粗砺的施工模板留下的木纹痕迹,以及如同蛛网般密集的龟裂纹。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这块水泥的中上部,已经发生了严重的开裂和表层剥落。剥落处,露出了里面一团无法具体辨认为何物的、黑褐色的腐败物质,质地看起来像腐败的淤泥。此刻,正有粘稠的、颜色深暗如酱油的液体,从裂缝和剥落处的边缘缓慢地渗出,在水泥表面蜿蜒出令人不适的痕迹。
这里的腐臭味,也比第一处更加浓烈。
“就是这里。”孙队长用手电光柱清晰地标示出那块区域。
两名法医立刻上前,他们的动作谨慎而专业。老法医甚至从工具包里取出一把精致的不锈钢小刮刀,在年轻助手的照明配合下,极其小心地从裂缝边缘,刮取了一点点水泥碎屑和渗出的粘稠物混合样本,放入专用的无菌物证袋中封好,并立即贴上标签。
经过几分钟仔细的近距离观察,老法医直起身,摇了摇头,语气确定:“腐败程度非常高,体液渗出非常严重,与水泥基质的结合看来异常紧密。从暴露部分的状况看,内部可能因为腐败气体压力积累和液体浸润,结构已经变得很不稳定。”
他坚定道:“这块绝对不能在现场进行任何开凿性处理。强行操作,极有可能导致水泥块整体结构性崩解,就像打开一个内部压力过大的罐子。而且,渗液如此丰富,现场环境根本无法控制污染,会毁掉太多潜在证据。必须整体提取,回去慢慢剥离。”
严正宏对此已有预期,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第三个点呢?”他问。
“在前面,D3巷道。”孙队长指向另一个巷道分支,“那块水泥的情况……和我们刚才看过的这两块,有点不一样。”
第三个现场,位于一条更加狭窄、看起来早已被遗忘的废弃巷道尽头。
这条巷道似乎原本是计划用于拓宽作业面,或是作为小型设备或材料的临时存放点,但不知何故工程中止,就此荒废。
巷道的尽头,空间稍微扩大,形成了一个约莫七八平米的死胡同。
众人走近,灯光汇聚过去,照亮了第三块水泥。
只一眼,就让人感觉到明显的不同。
与之前两块相对“完整”的水泥坨不同,眼前的这块水泥,一端已经严重开裂、酥散,大块的水泥硬化外壳已经脱落,散落在周围。正是这些脱落,使得内部的情形,清晰地暴露在灯光之下——
那是一具森白的人类骨骼。
以一种蜷缩的、侧卧的姿态,被禁锢在灰黑色的水泥之中。骨骼的完整性相当好,且呈现出一种自然白骨化的颜色。骨骼表面比较干净,只有极少量的黑褐色残留物附着在一些凹陷处。
更关键的是,骨骼与周围水泥的接触关系。由于尸体高度白骨化,腐败过程基本完成,产生的渗液极少,骨骼与水泥接触的部分,虽然因为长期的轻微化学反应和可能的湿度影响,让水泥的颜色变得深暗,质地也显得比别处疏松,但许多地方已经出现了自然的剥离。
看起来,这具骸骨就像是悬浮在水泥内部的一个空腔里,只有少数几个点,例如颅顶、骨盆的某侧、以及几处关节还与水泥有着比较牢固的粘连。
“运气不错。”老法医仔细观察了近一分钟后,满意点头,“这具尸体腐败最为彻底,已经完全白骨化,软组织消失,使得它与周围水泥的粘连大大减弱,水泥本身也因为内部腐败过程产生的酸性物质和湿度影响,变得酥脆。具备现场开凿、分离的条件。”
他转身看向严正宏:“严处,我建议,就在这里对第三号水泥块内的尸骸进行现场初步勘验和提取。这样可以最快获得一具尸体的基本信息,也能为后续处理另外两具积累经验。”
严正宏没有犹豫,立刻拍板:“好!那就现场勘察。”
两名痕检人员迅速行动起来,一人从勘查箱中取出大功率的现场勘查灯,调整好角度和亮度,将第三块水泥及其周围区域照得一片雪亮,另一人则拿起专业相机,从远及近,从整体到局部,对水泥块的原始状态、骨骼暴露情况、周围环境进行了多角度、全方位的拍照固定。
老法医和他的助手则在旁边相对平整的地面上,铺开了一大块干净的白色塑料布,作为临时的工作台和尸骸放置区。
随后,他们像手术前准备器械的医生一样,将各种型号的钝头凿子、尖头凿子、大小毛刷、不同规格的镊子、剪刀、放大镜、以及一排排贴好标签的物证袋,井然有序地摆放在塑料布边缘。
老法医重新蹲到水泥块前,戴着头灯,再次仔细检查了白骨裸露区域的每一寸细节。
他的目光尤其停留在那几处骨骼与水泥的粘连点上,换了一副橡胶手套,用手指轻轻触碰,感受其牢固程度和水泥的质地。
片刻后,他选了一把小而扁平的钝头凿子,用橡胶锤,以极轻的力道,开始轻轻敲击尸骸骨盆附近的一处粘连点。
“我们从这里开始,小心剥离。”他对助手说,声音平静而专注,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
“嗒…嗒…嗒…”
敲击声在寂静的巷道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下都敲在众人的心上。
水泥碎屑随着敲击,簌簌落下。
老法医的经验很丰富,每敲击几下,他就会停下来,用一把软毛刷轻轻扫开凿击点周围的碎屑,仔细观察水泥与骨骼剥离的情况,评估进展,然后调整角度和力度,再次开始。
他的助手则手持一个宽口的透明物证袋,紧紧贴在凿击点的下方,接住所有掉落的水泥碎屑和粉尘。
这些碎屑本身也可能附着着从尸体或凶手身上转移而来的微量痕迹物证,绝不能遗漏。
过程比预想的要顺利一些,得益于尸体高度白骨化和水泥的酥脆,粘连点并不像预想的那么顽固。
几分钟后,骨盆侧面那一小块粘连的水泥,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噗”的分离声,成功与骨骼脱离。
有了这个突破口,后续工作就相对明确了。
老法医和助手沿着骨骼的自然轮廓,特别是四肢长骨、脊柱的走向,开始小心翼翼地将包裹在周围的水泥一点点凿开、剥离。
他们严格遵循着“不直接触碰骨骼”的原则,更多地是利用工具在骨骼与水泥之间制造细微的缝隙,利用水泥本身的脆性,让其自行碎裂、脱落。毛刷时刻准备着,清理掉落的碎屑,保持工作面的清晰。
随着灰黑色水泥块的不断剥落,一具完整的人类骨骼,渐渐从它那坚硬的、冷漠的“石棺”中,被解放出来。
它保持着蜷缩侧卧位,头颅微微低垂,下颌几乎贴近胸口;双臂弯曲,交叠在胸前,仿佛在进行最后的自我保护或徒劳的推拒;双腿严重屈曲,膝盖顶向腹部。
这是一个被强行固定的姿态,充满了束缚感和无助感。
这绝不是自然的死亡姿态!
当最后一处主要的粘连点,颅骨顶部与上方水泥的一小片连接被老法医用凿子小心分离后,整副骸骨与水泥基座终于完全脱离。
老法医和助手对视一眼,默契地点点头。两人分别托住尸骸的肩部和骨盆位置,极其平稳、轻柔地将这具沉睡了不知多久的骸骨,从水泥空腔中“请”了出来,平移,最终安放在铺好的白色塑料布上。
白骨静静地躺在纯白的背景上,在勘查灯冰冷的白光照射下,每一根骨骼都反射着森然而无机质的光泽。
空洞的眼窝茫然地“凝视”着巷道顶板潮湿的岩石,扭曲的肢体姿态凝固着最后的痛苦与挣扎。
它无言,却又仿佛正在发出最凄厉的呐喊。
现场一片死寂。
每一个看着它的人,都能清晰地感受到一种直达心底的寒意,以及对那未知凶手的、熊熊燃烧的怒火。
老法医蹲到白骨旁边,接过助手递来的测量工具和记录板。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开始进行初步的现场勘验讲解。
“首先,进行身高推算。”他拿起一把长尺,开始逐一测量主要长骨的长度,“股骨长约四十五厘米,胫骨……结合其他长骨数据,代入公式推算,该个体身高大约在一米六三左右,误差正负三厘米。”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个身高,在成年女性中属于常见范围。如果是一名成年男性,则属于偏矮的范畴。”
严正宏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语中的倾向性,面色一变:“女性?!”
老法医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说:“单凭身高只是一个参考,需要更确切的骨骼形态学特征来判定,我接下来检查骨盆和颅骨……”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一旁却传来了李东沉静的声音:“这里似乎有一个更直接的提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李东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那块被掏空的水泥块旁边,正蹲着身子,用一把细毛刷,极其轻柔地刷拂着水泥空腔内部的某个区域。
随着他的刷拂,深褐色的水泥块区域,在灯光的照射下,出现了一丝金色的反光。
“应该是金属饰品嵌在水泥里了,看位置和形态……可能是耳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