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振业果然顿了顿。
但他的表情依然控制得很好。
他摇了摇头,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类似苦笑的表情:“我人都进来了,说明该查的你们都查到了。继续抵抗下去也没什么意义。要怪,就怪我贪心。要不是想着将最后那批煤处理掉,就不会上你们的当。”
他望向老韩:“韩老板,你伪装得挺好。”
老韩面无表情,没有搭理他。
话说到这个份上,按照正常审讯流程,接下来就是让王振业详细供述犯罪经过,包括每次运煤的时间、数量、接头人,杀害赵奎和马卫国的具体细节,等等。
但严正宏没有这么做。
他中止了审讯,让人将王振业先带下去,随后便与老韩来到隔壁,想要跟成凤华开个碰头会。
没想到李东也在,他面色一动,望向成凤华:“成厅,不如,咱们去会议室开个会?”
成凤华点了点头。
他同样对王振业的供述存有很大怀疑,沉吟道:“时间晚了,其他人就不通知了,就在场的这些人,小范围开个会。”
事实上,不仅是他们两位领导,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觉得王振业有问题。
太干脆、太平静,也太含糊……不是说话含糊,而是交待案情十分含糊,许多事情全都推给了死人。
尤其是那三具水泥封尸,他一口咬定不知情,更是疑点重重。
众人来到一间小会议室,各自找位置坐下。
“这个王振业,很像是被推到台前的替罪羊。”
成凤华开会的第一句话,就是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怀疑。
警察不会因为犯罪分子承认犯罪就不管不顾直接定罪,他们不傻,在场的都是精英,更不傻。有时候越是这种看起来板上钉钉的供述,越要警惕背后是否有隐情。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成凤华继续说,“王振业认罪,供述了自己就是私煤网络的幕后老板,并承认指使杀害赵奎和马卫国。他说的,和我们目前掌握的部分线索能对上,但也有很多地方值得推敲。大家说说想法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谁先说?”
陈阳这会儿也在场,没办法,无论他们使用什么审讯策略,刘满仓就是咬死了不知情,无奈之下,陈阳只好先让人将他带了下去。
他第一个举手:“成厅,我觉得王振业说的基本不可信。”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理由。”成凤华简短道。
陈阳说道:“首先,他的供述虽然与我们已经掌握的线索颇为吻合,比如赵奎被杀、马卫国失踪、以及私煤交易,但关键细节要么太模糊,要么全都推给了已经死亡的马卫国……怎么说呢,大框架没问题,但细节太糙。”
“其次,他说马卫国有命案在他手里,所以听他指使。这个听起来合理,但仔细想,马卫国如果真有命案,他应该死死捏住这个把柄,让马卫国一辈子为他所用,怎么会这么快就灭口?灭了口,这个把柄也就没用了,还平添风险。这不合逻辑。”
“再者,他解释今晚逃跑的原因,是因为张勇和小风觉得被跟踪了,提醒了他。这听起来也没问题。但问题在于,如果他真是那个谨慎的幕后老板,在手下提醒可能被跟踪后,他的第一反应应该是试探、确认,或者更隐蔽地撤离,怎么会如此仓皇地直接往火车站跑?”
“综上,我觉得,他可能是受到了某种胁迫,或者得到了某种承诺,才会如此干脆地认下所有罪名,给人顶罪。”
“这一点,从他进来之后一直沉默,却忽然开口招供也可以看得出来,他之前一直无法下定决心,但最终还是想通了,主动认了罪。”
“对,这也正是我想说的。”严正宏也开口,望向成凤华,“成厅,陈阳分析得有道理。王振业的认罪,很可能不是自愿的。如果他真是替罪羊,那他的家人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在场的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严正宏继续道:“要不,先让陈阳带几个人去查一下王振业的家人,保护起来?万一真被控制了,我们得赶紧救人。”
“来不及了。”
成凤华缓缓摇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从王振业被抓到现在,时间过去太久了。我怀疑,就是那个张勇和小风给王振业送钱的时候,不仅仅送了钱,还带了话,逼迫他当这个替罪羊。而即便当时王振业的家人还没出事,从王振业决定逃跑到现在被抓,时间也过去了很久,他们完全来得及将王振业的家人转移或者控制起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事实上,以这个私煤网络一贯表现出的谨慎和残忍作风,王振业或许从一开始就被当作一个‘白手套’,一个必要时可以抛出去的‘替罪羊’来使用,所以对于他的家人,这伙人恐怕早就下手了。”
说到这里,他看向陈阳:“当然,去还是要去,必须去确认。陈阳,你先不要开会了,立即带人过去,查王振业的家庭住址,联系他的直系亲属,确认他们的安全状况。注意方式方法,也要注意自身安全,如果发现异常,不要贸然行动,立刻汇报。”
“是!”陈阳立即领命,起身快步离开了会议室。
会议继续。
“其他人的想法呢?”成凤华追问,目光扫过关大军、李东和老韩。
“我也认为王振业是替罪羊的可能性非常大。”
关大军举手发言,“除了陈阳刚才说的,大家别忘了,我们之前根据这个私煤网络的运作模式、行事风格,分析的幕后黑手是什么形象?神秘、谨慎、残忍、组织严密、善于利用他人且随时准备切割。王振业……他看着实在不太符合这种形象。”
“这可不一定。”老韩忍不住开口,“其他观点我认同,但不能以貌取人,人不可貌相。还有许多大领导看着像老农民呢,王振业表面上看着普通,也许内心就是狠辣缜密。”
“额,韩哥说得对,是我不严谨了。”关大军笑了笑,并不介意,继续阐述自己的观点,“但关键是行为逻辑。如果王振业真是那个幕后黑手,他为什么要亲自经营‘振业煤贸’这个明显是壳子的公司?为什么要在交易中直接露面?这和私煤网络整体表现出的那种‘谨慎’、‘隐藏幕后’的风格十分矛盾。一个如此小心的人,会把自己放在这么显眼的位置上吗?”
他加重了语气:“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王振业把三具水泥尸的案子推给马卫国,说可能是他个人干的。但根据东子和我的最新调查,其中一具尸体的身份已经初步确认,是一名失足女,是晚上去见了一位所谓的‘熟客’后失踪的。而马卫国,根据我们之前大量的走访调查,其人颇为顾家,几乎从不涉足风月场所,下班就回家,根本不符合‘熟客’的身份特征。如果王振业说的是真话,那马卫国就是这个‘熟客’,但这和我们掌握的马卫国的行为模式严重不符!”
“你先等会,”严正宏忍不住开口打断,脸上带着惊讶,“其中一具尸体的身份已经确认了,是失足女?你们什么时候确认的?我怎么不知道?”
关大军笑着说道:“就是今晚刚刚确认了,这还得归功于东子的敏锐。”
旋即,他便将今晚李东的发现以及他们二人接下来对王春花的问询进行了汇报。
“……也就是说,经‘鸡头’王春花确认金耳环后,三具水泥尸的其中一具,就是她手下失踪的蔡芳。”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水泥封尸组从一开始就是相对边缘的调查组,每天排查失踪人员,对其他三条线几乎没有任何帮助。要不是李东的几次提醒对其他线的侦查起到了重要推动作用,众人甚至都快要把他们这个组给忘了。
没想到,这么多天过去,在大家以为这条线可能就此沉寂的时候,水泥封尸组竟忽然有了如此突破性的进展!而且这个突破,来得正是时候,在“王振业认罪”这个关键节点上,反哺了主线调查,给“王振业是替罪羊”这个核心疑点提供了极为有力的支撑!
如果真如王振业所说,他对三具水泥尸全不知情,人全是马卫国杀的,那意味着马卫国就是王春花口中那个让蔡芳去见的“熟客”。但马卫国是个不喜社交、不爱应酬、生活规律、天天下班回家的人,这样的人竟然是失足女的“熟客”,这种可能性虽然不能完全排除,但真的微乎其微!
这强烈暗示王振业在水泥尸这件事上撒了谎。
而如果他在这一点上撒了谎,那么他其他的供述,可信度就要大打折扣。
“三具水泥尸是失足女,这个思路很好,而且竟然运气这么好,这么快就确认了一个!不错!你们组立了一功!”成凤华点头赞许。
关大军忍不住反驳:“成厅,这可不是运气……”
成凤华闻言,不但没生气,反而笑了起来,点头道:“说得对,是我用词不当,不能用运气来抹杀你们的努力。你们组之前的艰辛排查,大家都看在眼里,没想到今天终于有了收获。”
他沉吟道:“而且现在看来,从水泥尸案与私煤网络幕后老板之间可能存在的关联来看,那么这个所谓的‘熟客’,将可能直指这个隐藏极深的幕后老板!王振业的认罪八成是假的,这也意味着我们之前追查私煤网络的线索几乎全被截断……接下来的调查,如果还是从原本的线索往下挖,将会变得异常困难,甚至可能走进死胡同。”
他抬起头,目光变得锐利:“那么,你们这条线,反而可能成了最重要的一条线,甚至是唯一还能连接那个真正幕后黑手的线!”
“嘶……好像还真是!”有人恍然道。
“是了,煤贸公司、运输线、煤炭存放地、买家这些方向,全部指向王振业,王振业如果是替罪羊,这条线之前的线索就全断了!”
“接下来再想查,恐怕真的只有从水泥尸这里作为新的切入点了。”
“对了,既然对方可能想让王振业顶罪,那我们接下来是不是可以将计就计,对外表现出相信王振业供述、准备就此结案的态度,麻痹敌人,让他们放松警惕?同时暗中加大对水泥尸案的调查力度?”
众人纷纷开口,也有人持谨慎态度。
比如老韩。
他年纪较大,经验丰富,考虑问题往往更全面,但也更倾向于保守验证。
小心驶得万年船。
他沉吟道:“成厅,大家的分析都有道理。不过,我觉得咱们还是别急着完全下定论。这些,目前毕竟还只是咱们基于现有线索的猜测和推理,但王振业认罪是摆在面前的事实,他的供述也并非完全不可信。万一,我是说万一,他的家人好好的在家里,什么事都没有,而我们又先入为主地认为他是替罪羊,有没有可能……他还真就是那个幕后老板?只是他的性格或者做事方式,和我们想象的不太一样?”
他看了看众人,继续道:“至于蔡芳的死,确实可以很大程度地证明王振业在水泥尸这件事上可能撒了谎,因为马卫国是‘熟客’的可能性确实很低。但这‘证明’的力度,严格来说,也只能在水泥尸这一方面证明他撒谎,或许他就是纯粹不想多加一条罪名呢?其他赵奎之死,还有灭口马卫国,他可是说得有鼻子有眼,跟咱们前期的调查结果有相当程度的吻合。”
有人忍不住反驳:“肯定吻合啊!他要不是幕后老板,就明显是真正的幕后老板为了让他顶罪,提前把标准答案教给他了!”
“我知道这个可能性很大,”老韩点点头,语气平和,“我只是这么一说,我强调的是别急着下定论,办案要讲证据链。我们现在觉得他是替罪羊,是基于他的供述有疑点、基于他的形象不符合我们的侧写、基于水泥尸案的新发现。”
“但这些,都还不是铁证。万一他是真凶,而我们因为怀疑他是替罪羊,放松了对他的审讯和深挖,或者转移了侦查重点,那可能就中了他或者真正幕后之人的另一种圈套,用部分真相掩盖另一部分更关键的真相。谨慎一些,总没有坏处。”